重阳节前,边伯贤翻出了去年酿的野菊酒。陶坛开封时,清冽的酒香混着菊花的苦香漫出来,陈浅凑过去闻,被他笑着按住肩膀:“小心呛着。”他给粗瓷碗里倒了小半碗,又往她碗里掺了些温水,“你少喝点,尝尝味就好。”
陈浅抿了口酒,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野菊的清苦里裹着一丝回甘,像极了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比阿婆的梅子酒好喝。”她眨着眼睛看他,眼里的光比酒液还亮。
他低笑起来,给自己倒了满碗,仰头喝了一大口。夕阳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把酒液沾过的唇角映得发亮。“等过几日,带你去后山摘茱萸。”他忽然说,指腹摩挲着碗沿,“插在门楣上,辟邪。”
陈浅想起去年重阳节,他也是这样说的,却怕山路滑,最终还是自己去摘了茱萸,回来时裤脚沾着泥,却把最红的那枝插在她发间。如今他愿意带她同去,像把藏了许久的门扉,终于彻底为她敞开。
摘茱萸那日,天朗气清。边伯贤牵着陈浅的手往后山走,路上的野菊开得正盛,黄澄澄的一片。他忽然蹲下身,摘了大把野菊,用草绳捆成束,递到她怀里:“拿着,回去晒干了,明年再酿酒。”
陈浅抱着野菊,看他继续往高处走,身影在花丛里时隐时现,像幅流动的画。她忽然想起刚来时,他总在她睡着后独自进山,回来时要么带些野果,要么扛着柴,如今却肯把她带在身边,让她看见他为生活奔波的模样,也让她参与他的每一段路。
茱萸插在门楣上时,桂阿婆拎着重阳糕来了。“你们看这糕,”她掀开竹篮盖,里面的糕上撒着蜜枣和红豆,“我孙媳妇送来的,说是城里时兴的做法。”边伯贤先给阿婆递了双筷子,又挑了块蜜枣最多的给陈浅,自己却拿着块没什么馅料的慢慢啃,眼睛却一直落在她手上,怕她烫着。
三人坐在院里的竹榻上晒太阳,阿婆忽然指着边伯贤鬓角的白发叹道:“日子过得真快,伯贤都有白头发了。”陈浅伸手替他把那根白发拔掉,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忽然说:“我给你编个发网吧,用黑丝线,遮遮白头发。”
他愣了愣,随即点头,耳尖悄悄红了:“好啊。”他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枚桃木梳,梳背刻着茱萸的图案,“前几日刻的,想着重阳节给你。”
陈浅接过木梳,指尖抚过刻痕,忽然发现这把梳子比去年那把更光滑,纹路也更细致。原来时光不仅在他鬓角留下了痕迹,也在他的手艺里藏了温柔,把笨拙的心意打磨得愈发温润。
午后,边伯贤坐在竹棚下编竹筐,陈浅就坐在他身边织发网。黑丝线在她指间翻飞,像只停驻的蝶。他偶尔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专注的眉眼上,竹篾在手里编错了纹路也不自知,直到她笑着提醒,才红着脸拆了重编。
“你看你,”陈浅捏了捏他的耳垂,“心思都飞到哪儿去了?”
“在看你。”他说得直白,手里的竹篾却编得更认真了,“看你织发网的样子,比画里的还好看。”陈浅被他逗笑,脸颊却悄悄发烫,像被午后的阳光晒透了。
傍晚时,发网织好了。陈浅踮起脚尖,把发网给他戴上,黑丝线衬得他眉眼愈发清晰。“好看。”她退开两步打量着,忽然踮脚在他额上印了个吻,“像个教书先生。”
他低笑起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等过些日子,我去镇上买些绒线。”他忽然说,“给你织件毛衣,冬天穿暖和。”
陈浅在他怀里点头,闻着他身上的草木香和淡淡的酒香。她知道,他说的“过些日子”从不会落空,就像他说要编凤冠,说要种薄荷,说要岁岁长相守,都一一兑现,把承诺种进了日子里,发了芽,开了花。
夜里,陈浅靠在边伯贤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窗台上的野菊酒还在散发着清香,门楣上的茱萸在风里轻轻晃。她摸了摸枕边的桃木梳,梳背的茱萸纹路硌着掌心,却让人觉得踏实。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炕头的石头画上,“岁岁长相守”和“年年皆平安”的字迹在夜里交相辉映。陈浅打了个哈欠,在他怀里蹭了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
她知道,明天醒来,重阳糕会在竹篮里留着余温,野菊会在院里继续晒着太阳,而他会在她身边,像这山间的岁月,不急不缓,把每个寻常的日子,都过成浸了酒香的甜,裹了暖意的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