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那日,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裂。边伯贤在院里搭了个凉棚,用的是新割的青竹,竹篾间铺了层南瓜叶,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陈浅坐在凉棚下的竹榻上,手里摇着边伯贤编的蒲扇,扇面上画着两只戏水的鸳鸯,是他照着话本上的样子描的,线条虽有些歪歪扭扭,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热不热?”边伯贤端着碗冰镇酸梅汤走过来,碗沿还挂着水珠。他把汤碗递到她手里,又拿起另一把蒲扇,替她往颈间扇风,风里带着南瓜叶的清香,拂得人心里发酥。
陈浅喝了口酸梅汤,冰凉的甜酸顺着喉咙滑下去,看他额角渗着汗,却只顾着给她扇风,便把碗递到他嘴边:“你也喝。”他低头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着,水珠沾在唇角,被她伸手擦掉,指尖带着点凉意。
“下午去摘西瓜吧?”他忽然说,眼里闪着期待,“后山那片瓜地,去年的瓜甜得很。”陈浅想起去年大暑,他也是这样说的,却怕她热着,自己顶着日头去摘了瓜,回来时衬衫能拧出水,却把最甜的中心挖给她吃。如今他愿意拉着她同去,像把藏了许久的夏日秘密,终于肯与她分享。
瓜地在山坳里,藤蔓爬得满地都是,圆滚滚的西瓜藏在叶下,像卧着些绿纹的玉。边伯贤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西瓜,听着闷响挑出个熟透的,抱着往竹筐里放,忽然回头看她,见她正弯腰研究一朵小黄花,便轻手轻脚走过去,摘下片大南瓜叶,往她头上一盖:“别晒黑了。”
陈浅顶着南瓜叶笑,看他又挑了两个大西瓜,竹筐渐渐沉了。“够了够了,”她拉住他的胳膊,“吃不完会坏的。”他却不肯停,又摘了个小的:“这个给阿婆送去,她爱吃沙瓤的。”
回去的路上,边伯贤把竹筐扛在肩上,腾出一只手牵着陈浅。山路被晒得发烫,他却故意走在靠太阳的一侧,把阴凉留给她。陈浅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忽然想起刚来时,他也是这样护着她,只是那时的保护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如今却化作了细致入微的体贴,像夏日的风,热烈又温柔。
西瓜切开时,沙瓤红得像晚霞。边伯贤挑了块籽少的递给陈浅,自己却拿着块边角料啃,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看她吃得嘴角沾着红汁,像只偷食的小兽。“慢点吃,”他笑着替她擦嘴,“没人跟你抢。”
午后,桂阿婆拎着篮新摘的葡萄来了。“镇上买的,”她笑着把葡萄往陈浅怀里塞,“说是新品种,甜得很。”边伯贤赶紧去井里打了桶凉水,把葡萄泡在里面,“冰一会儿更甜。”他看着陈浅和阿婆说笑,忽然起身往灶间走,没多久端出盘冰镇凉粉,上面撒着桂花糖:“刚做的,解解暑。”
三人坐在凉棚下吃凉粉,葡萄的甜混着桂花的香,在舌尖漫开来。阿婆看着边伯贤腕上的红绳,忽然说:“这红绳都磨出毛了,我给你俩各编根新的吧,用五彩线,大暑戴了不招蚊子。”
边伯贤低头看着红绳,忽然笑了:“不用换,这是浅浅给我编的,戴惯了。”陈浅的心头一暖,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磨毛的绳结上轻轻摩挲。原来有些东西,哪怕旧了磨了,也舍不得换,就像他们一起走过的日子,带着点毛边,却藏着最踏实的暖。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金红色。边伯贤把凉棚的竹篾收紧些,怕夜里下雨。陈浅坐在旁边择葡萄,看他认真检查每个接口,忽然说:“等秋天,我们把凉棚拆了,用竹篾编个囤粮的筐,装新收的玉米。”
“好啊,”他回头笑,眼里的光比夕阳还亮,“再编个小的给你,装针线。”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掀动陈浅的发梢,边伯贤伸手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耳垂,像落了片羽毛,痒得她往旁边躲,却被他伸手圈住腰:“跑什么?”
夜色渐浓时,两人躺在竹榻上看星星。银河在天上铺成条光带,亮得像撒了把碎钻。边伯贤忽然指着颗亮星说:“你看那颗,像不像你发间的木簪?”陈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然笑了:“像,不过没我的木簪好看。”
他低笑起来,把她往怀里拉了拉,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等过些日子,我给你刻个玉簪,用后山的墨玉,刻朵野菊。”陈浅在他怀里点头,闻着他身上的草木香和淡淡的汗味,忽然觉得,这样的夏夜真好——有他编的凉棚,有他冰的葡萄,有天上的星星,把每个大暑都过成了最温柔的梦。
夜里,陈浅被露水凉醒,见边伯贤正往她身上盖薄毯。月光透过凉棚的竹篾,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别着凉了,”他低声说,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明天还要去看玉米熟了没。”
陈浅在他怀里蹭了蹭,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气息。她知道,明天醒来,井里的葡萄还留着冰爽,凉棚会在晨光里等她,而他会在她身边,像这山间的夏夜,带着点热,带着点甜,把寻常的日子,过成浸了星光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