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别院内。
杨玄保看着武帝波澜不惊的样子,又勾着头,听到门外吵吵嚷嚷的声音远去,这才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开口,“至尊,褚昭仪他……他跟着太子殿下走啦。”
武帝头也未抬,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又继续琢磨棋局去了。
杨玄保摸不透武帝的意思,他虽然不怕得罪褚嬴,但是他却没想到褚嬴居然和萧元时走得这么近。按理说,看到自己的“妃子”和皇子走得太近,武帝该不悦才是,可杨玄保没想到武帝居然会是这个态度。
“杨玄保,朕知道你在想什么。”
杨玄保一惊,又颤颤巍巍给他跪下了,“至尊,臣并不是有意猜测您的圣意!”
“你慌什么,毛毛躁躁的,坐下。”
杨玄保抖了抖,道:“臣…还是跪着的好。”
武帝挑眉看了他一眼,道:“那你想跪就跪着吧。”
说话的间隙,武帝落下一子,正巧堵住了左下角的那片白子的最后一口气。
“啧。跟你下棋真没意思,朕还偏偏只能在你这里,摆出一副求贤若渴的样子来。”
杨玄保觉得后背一凉,这话多少有些贬义,也明示了武帝有自己的计划,才会假装欣赏他的棋艺。
“罢了。这戏也做得差不多了,朕该回去了。杨爱卿,若是褚嬴再来找你,同今日一样晾着他便好,若是元时跟他一起来的,就事先差人去禀报朕,知道吗。”
“臣遵旨。”
武帝转身离去,杨玄保这才松了口气。
不过武帝的话他还是不大明白,但是有一件事他能确定,就是在武帝眼里,或许褚嬴的位置也不是那么的重要。
褚嬴被萧元时扶回望月阁时整个人已经好多了,但是萧元时还是硬要他躺到了床上,盖了两层被褥,还命小福子从东宫把他自己的汤婆子给他揣了来。
“殿下,真的不用如此……”
“闭嘴,躺着别动,也别说话。”
萧元时拿过小福子手中还散发着温热的汤婆子,立刻塞到了褚嬴手中,又把他的手塞回了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于是褚嬴全身上下就只有头露在外面,看起来颇有些滑稽。
“殿下,我现在就像个粽子……”
褚嬴有些闷闷地踢了踢被子,萧元时立刻就按住了他的腿,“说了别动!褚嬴,得了风寒,必要这样捂一捂才能好,你就忍着点吧。”
褚嬴只好躺着不动了,片刻后,他瞧见一背着药箱的老者匆匆而至,萧元时对上他疑惑的眼神,解释道:“这是宫中的张御医,医术了得。张御医,你快看看褚嬴。”
于是褚嬴便从被褥下伸出一截细白如玉的胳膊,“有劳张御医了。”
张御医便上前把了脉,片刻后,眉头舒展,道:“太子殿下,这位……”
萧元时便道:“褚嬴。”
“哦,这位褚公子天生身体偏弱,又遭邪风入体,感染风寒,原是小病,但这病须得静养才好,不可动气,于饮食上也要颇为注意。臣写个方子,褚公子只需静养,按此方服用旬月,便可痊愈。”
“好,我记下了,有劳张御医。”
“不敢,那臣便告退了。”
褚嬴看着萧元时,只觉得从未有哪一刻如现在这般温暖过。
小时候的褚嬴也体弱多病,但那时候的他觉得即便是生病,他也开心,因为每次生病母亲都会来陪着他,会看着他喝药,会拍着他入睡,还会给他做好吃的糖蒸酥酪。
后来进了宫,他便最厌恶生病,因为他生病的时候,只能孑然一身,孤零零的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昏昏沉沉的醒,药是苦的,更没有人来给他做糖蒸酥酪。
他太久没吃过那个味道,以至于都有些忘了,只记得很甜,连苦涩的药味都能盖下去。
“褚嬴,发什么呆?若困了,就睡吧,我在此守着你。”
褚嬴一偏头,就对上了萧元时一双关切的眼眸,除了母亲,从未有什么人用这样关切的眼神看过他。
“谢谢殿下,我不困。”
“好,你若不困,那我们就聊聊。”萧元时随意的在褚嬴的床边坐下,“可以告诉我,今日为何去找杨玄保吗?”
褚嬴眸光暗了暗,扭头看向了一旁。
“你信不过我吗?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不会让这件事被第三个人知道。”
褚嬴被他戳中,抿了抿唇,一番挣扎,还是开了口,“并非信不过……只是,此事实在是家中丑闻,怕污了殿下的耳朵……”
“家事?”
“不错。其实,我家中还有个弟弟,名叫褚煜。”
褚嬴重新看向萧元时,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重新盛满了笑意,“他以前,就同殿下一般,说话、做事皆由自己的心意,说起来,我那时只知钻研棋道,和小煜比起来,我简直就似一根木头,乏味,无趣。”
萧元时闻言便皱着眉打断,“谁说你乏味无趣?我觉得这样就挺好的啊,你太看轻自己了。”
褚嬴随意笑了笑,接着道:“他是孤儿,被我父亲领养,在我家长大。那时我很心疼他,便什么都由着他,刚开始他也喜欢常来找我这个兄长,可随着他慢慢长大,便不常来了。”
褚嬴的笑意变得有些浅淡,“后来,我无意继承家业,便由他继承,可没成想,他继承了家业后,说话、做事更加随心所欲,出去自立门户了不说,竟还…还……”
褚嬴一时有些说不下去了。
“还?”
“我来说吧。”
阿兰适时地走进来,担忧的看了一眼褚嬴,随即向萧元时行了一礼,道:“煜少爷凡事随心,奴婢前些日子打探到,煜少爷竟染上了男风,对象恰好是杨玄保。”
萧元时愣怔片刻,低头去看褚嬴,只看见他一双悲伤的眉眼,忧道:“今日去找杨玄保,原是想要他离开小煜,可没想到……唉,都是我这个做兄长的错,是我没能及时发现他……”
萧元时原想安慰他两句,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了。
他看着褚嬴,看着他难过到都要流下泪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无措。
他攥着自己的一片衣角,惶惶然就站了起来,对上褚嬴投过来的疑惑的眼神,他却是没有勇气直视过去了。
对他心怀不轨的人就在他眼前,可那人却还天真的向自己诉苦,说想要拉染了男风的弟弟回正途,多讽刺啊。
萧元时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涩,“若他不愿离开你弟弟呢?”
褚嬴便道:“那我便……便去求至尊……”
萧元时觉得有些可笑。
“父皇他不会管这些的。褚嬴,你是兄长,不是他的父母,你管不了他那么多的。”
褚嬴有些意外萧元时会这么说,但他依旧坚定自己的看法,“可他是小煜,只要他姓褚,就一定是我褚家的人,他不能……”
“褚嬴!”
萧元时听不下去了,他转过身,眼中全是褚嬴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原来你是这样的人?男风又如何,喜欢男子又如何,你难道也同那些老古董一样,囿于那些所谓的礼法吗?!”
褚嬴被他吼的一愣,呆呆地看着他,却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等他反应过来,萧元时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望月阁。
“少爷,您别生气。”阿兰看着褚嬴逐渐泛红的眼圈,有些担忧,“御医说您不能动气的……”
“我没生气……”褚嬴吸了吸鼻子,算起来,这还是萧元时第一次如此同他说话,他并不会为了争吵而生气,只是略微觉得心底有一丝酸楚,若用一个词形容,他找来找去,却发现这种酸楚,叫做委屈。
“他连话都没听我说完……”
他的声音有些哑,手中抱的汤婆子也有些冷了。
“并不是我太过古板,也不是我接受不了男风,只是我褚家的男子,唯我和小煜两人……”
褚嬴偏了偏头,一颗眼泪划过发丝,落在枕上,“我此生,怕是不能再娶妻了,只有小煜一人可为我褚家留下子嗣,作为兄长,我只能这么做。”
褚嬴终于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伤疤揭开来,可他想说与的那人,却已经不等他揭开伤疤了。
“罢了,若他是如此看我的,便就如此吧,我也没有必要再去同他解释。”
褚嬴把汤婆子放在了一旁,它终究是完全冷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