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将养心殿内映照得半明半暗。皇帝与几位心腹朝臣商议敦亲王之事直至夜深才散,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就在这时,苏培盛轻声通传,莞嫔娘娘在外求见,特意送了滋补的阿胶来。
皇帝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宣了她进来。甄嬛提着食盒,步履轻盈地走入,见到皇帝倦容,眼中适时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心疼。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还是伸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在这寂静深夜里,能有一个知心人相伴,似乎连政务带来的烦闷都减轻了几分。
甄嬛柔声道:“臣妾听闻皇上与大臣们议政到深夜,心中挂念,便炖了些阿胶送来,给皇上补补气血。”她顿了顿,目光温顺地看向皇帝,“皇上可是在何事忧心?”
皇帝叹了口气,将今日朝堂上言官们群情汹涌、要求严惩敦亲王的情形,以及自己两难的处境缓缓道来。他并非没有手段惩治允俄,但投鼠忌器,牵一发而动全身。最后,他带着几分考较与依赖的意味问道:“嬛嬛,依你之见,此事如何才能两全其美,既安抚了朝臣,又不至于将允俄逼得太紧?”
甄嬛早已思虑周全,此刻娓娓道来:“皇上,文臣们群情激昂,所求的,无非是朝廷法度、君臣纲常不能废弛,说到底,是想要皇上您的一个态度,一个公正的说法。既然如此,皇上便给他们一个说法就是了。依臣妾愚见,最好的法子,便是让敦亲王亲自登门,向张大人致歉。”
她见皇帝沉吟,继续分析,声音柔和却切中要害:“敦亲王性子刚烈,心高气傲,让他向一个文臣低头,确实不易。但臣妾听闻,王爷虽是战场上杀伐决断的英雄,却也是性情中人,这英雄嘛,往往难过美人关。都说敦亲王虽在外威严,对内却十分敬重福晋。若此事能由福晋从中斡旋、劝说,想必会比皇上直接下旨,更容易让王爷接受。”
皇帝闻言,微微颔首,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许,拍了拍甄嬛的手背:“你与朕想到一处去了。今日下朝后,朕便已让淑贵妃出面,召敦亲王福晋明日入宫一叙,由她来做这个说客,再合适不过。”
“淑贵妃娘娘?”甄嬛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惊讶。
“不错,”皇帝似乎被勾起了些许回忆,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先帝在位时,除了皇阿玛,他最听的便是老八的话,其次便是老十四,还有就是……云舒了。”
甄嬛适时表现出兴趣:“臣妾入宫前,曾隐约听闻贵妃娘娘幼时是由孝懿仁皇后抚养过的。却不知与敦亲王还有这般渊源。”
皇帝的话匣子仿佛被打开,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是啊。当年孝懿仁皇后的八公主不幸夭折,悲痛欲绝,郁郁寡欢。皇阿玛为了宽慰她,便将年幼失怙的云舒接进宫陪伴。那时她才不过三岁,玉雪可爱。谁知……福薄缘浅,孝懿仁皇后仅仅一月后便薨逝了。云舒便被交由皇额娘来抚养。她与十四弟年纪相仿,自幼一同长大,感情甚笃。老十与十四弟玩在一处,自然也就和云舒相熟了。允俄明明年长几岁,反倒很多时候,云舒那丫头像个沉稳的小大人似的。”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光亮,仿佛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就在昨日:“朕记得最清楚的,是那年南苑的一场小规模围猎,本是让未成年的皇子皇女们玩耍的。谁知林中竟混入了一头壮硕的黑熊!那畜生不知怎的,直直就冲着当时落单的老十去了!距离极近,情况万分危急!在场的人都吓坏了,侍卫们不敢轻举妄动,连皇阿玛都亲自拉开了弓弦,可老十与那黑熊几乎贴在一起,箭矢无眼,生怕误伤了他。”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往事的激动:“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谁也没想到,当时年纪小小的云舒,竟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孩童玩的小弹弓,捡起一块石子,铆足了劲儿就朝那黑熊的眼睛打去!她当时穿着一身极其鲜亮的玫红色骑射装,在林子里格外扎眼。那黑熊吃痛,又被那亮色吸引,果然调转了目标,咆哮着就朝她冲了过去!”
“好在那畜生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开,侍卫们的弓箭和皇阿玛的箭矢这才如同雨点般射了过去,瞬间将那黑熊射成了刺猬!老十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命。”皇帝长舒一口气,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自那以后,允俄便将云舒视作了救命恩人,这份情谊,非同一般。所以朕才说,由云舒出面,最为妥当。”
甄嬛听得入神,此刻由衷赞叹:“这么久远的事情,皇上竟连贵妃娘娘当日所穿衣着颜色都记得如此清楚,当真是……情深义重,记忆超群。”她话语中带着一丝探究。
皇帝并未察觉,只是感慨道:“朕那时从未见过如此勇猛无畏之女子。平日见她,规矩礼仪一丝不错,温婉沉静,却不想小小年纪便能临危不乱,有那般舍身救人的胆魄!也是因为此事,皇阿玛感念其勇,特旨封了她为和硕公主,以示褒奖。”
甄嬛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思绪,轻声道:“确实勇毅过人,非常人所能及。想必当时情形危急,贵妃娘娘定是怀抱着莫大的勇气与决断,才能做出如此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