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香漫过雨巷(新篇·续三十一)
冬至的雪没化透,李村的烘干房就先热闹起来。刚过辰时,房里的竹筛子已摆得满满当当——新晒的黄芩片泛着浅黄,薄荷梗带着绒绒的白霜,连去年收的柴胡根,经了刘掌柜教的“蜜炙法”,都裹着层温润的糖色。李石柱蹲在最里头,手里捏着片甘草,凑到鼻尖闻了闻,又转头冲门口喊:“青禾,把阿芷信里画的甘草炮制图拿来,咱再对一对火候。”
青禾应着,从怀里掏出叠得平整的信纸。纸角已被磨得发毛,上面阿芷画的甘草苗旁,还添了青禾后来补的小注——“蜜要熬到起细泡,每片都裹匀,不可见焦斑”。她刚把信纸递过去,就见毛豆拽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跑进来,少年手里拎着个藤筐,筐里是用湿布裹着的几株草苗,叶尖泛着紫红。“石柱叔!青禾姐姐!”毛豆跑得气喘,指着少年道,“这是山那边王家坳的小石头,他说他们村也想种药材,来问咋选苗!”
那叫小石头的少年脸冻得通红,却攥紧了藤筐,眼神亮得很:“俺们村后山都是坡地,听货郎说李村种药材过好了,就想来学学。这是俺们山上长的野丹参,您看能当苗不?”李石柱放下甘草,接过藤筐仔细翻捡,指腹蹭过丹参的须根,忽然笑了:“能!这根须壮,就是得先育育苗,等开春了移到坡上,保准活。”他转头喊来王婶,“把咱留的丹参籽拿半袋来,再教他咋整土——咱李村能好,旁的村也能好。”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骡车的铃铛声,比往常来得早。众人探头去看,只见赶车的除了刘掌柜,还多了个穿素色布裙的姑娘,梳着齐耳短发,手里抱着个木匣子。刘掌柜刚跳下车就喊:“李老哥,青禾姑娘,阿芷姑娘托人把师傅送来了!”那姑娘笑着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我叫苏杏,是城里药圃的,阿芷姐让我来教大家种新药材——这匣子里是当归和黄芪的籽种,耐寒,适合坡地种。”
青禾心里一动,想起阿芷信里说的“派师傅来”,忙引着苏杏往烘干房走。苏杏刚进门,目光就落在那些竹筛上,伸手摸了摸黄芩片,点头道:“成色真好,分拣得也细——看来刘掌柜教的法子,你们都用上了。”她打开木匣子,里面的籽种用牛皮纸包着,每包上都写着字:“这包是当归籽,得先泡三天温水;黄芪籽要拌点细沙,撒的时候匀。”她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晒干的当归叶,“你们看,这叶子锯齿浅,跟野菜不一样,出苗了别认错。”
女人们围上来,你一言我一语地问,苏杏都耐心答着。王婶捏着当归籽,想起自家后坡的几分地,笑眯了眼:“俺家那地要是种上当归,明年就能多攒些钱,给俺家小子添件新棉袄。”张嫂也凑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本线装药书:“苏姑娘,你看这书里写的‘蒸制黄芪’,是不是得用柴火慢蒸?”苏杏接过书,指着纸页上的字:“对,得蒸到黄芪根变软,切面发黏,这样药效才好——回头咱找个晴天,实操着教你们。”
午后的太阳爬高了些,雪水顺着房檐滴答作响。李石柱领着男人们在后坡翻地,苏杏也跟了去,手里拿着个小铲子,在地上画着线:“当归要种得稀些,株距得有一尺远;黄芪怕涝,得挖深点的沟,下雨好排水。”小石头和毛豆跟在后面,拿着小锄头学挖沟,毛豆挖得歪歪扭扭,却不肯停:“等王家坳种上药材,我就去给他们刻木牌,刻上‘当归’‘黄芪’,跟咱村的排一排!”
傍晚收工时,苏杏跟着青禾去蓄水池边看金银花苗。雪盖在苗上,像裹了层白棉,青禾拨开雪,露出底下嫩绿的芽尖:“阿芷捎来的苗真耐寒,这雪一化,准能冒新叶。”苏杏蹲下身,指尖碰了碰芽尖,忽然说:“阿芷姐跟我说,等开春了,要把李村的药材卖到南边去——南边药铺多,价也好。”青禾心里暖烘烘的,想起去年这时节,她还在为过冬的柴火犯愁,如今却能看着村里添了新药材、来了新师傅,连邻村的人都来学,这日子,真是像蓄满了水的渠,越流越旺。
夜里,李村的灯火比往常更亮了。苏杏住在青禾家,灶房里熬着生姜薄荷茶,香气飘得满院都是。青禾拿出阿芷的信,苏杏凑过来看,忽然指着信尾的柴胡画笑了:“阿芷姐最会画这个,以前在药圃,她总在账本上画小药材,说看着就开心。”青禾点点头,把信叠好收进怀里,忽然想起阿芷说的“希望漫过山川”——她如今才算懂了,这希望不是单靠一个人,是靠你教我、我帮你,靠一筐籽种、半袋药苗,靠每个人手里的锄头、心里的盼头,慢慢漫开的。
没过几日,王家坳的人就来拉籽种了。小石头领着村里的汉子,赶着两辆骡车,车上装着新编的竹筐,筐里是李村送的丹参籽、当归籽。李石柱把苏杏写的“育苗法子”交给小石头,反复叮嘱:“泡籽的水别太烫,盖土别太厚——有啥不懂的,就来问。”小石头使劲点头,怀里揣着那张纸,像揣着宝贝:“俺们村准好好种,明年秋天,也让您去收药材!”
转眼到了立春,雪化尽了,药田里冒出了嫩苗。苏杏教大家给当归苗松土,给黄芪苗间苗,女人们学得认真,男人们把坡地的排水沟挖得又深又直。毛豆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新刻的木牌,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当归”二字,他把木牌插在苗边,跟旁边的柴胡木牌对齐,忽然抬头喊:“青禾姐姐!你看,这木牌排在一起,像不像一条药香的路?”
青禾笑着点头,望向远处——山那边的王家坳,隐约能看见有人在坡上忙活,像是在种新苗。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也带着刚冒芽的药草香。她忽然想起阿芷的信,想起苏杏说的“卖到南边去”,想起李石柱说的“咱李村能好,旁的村也能好”。原来这药香,真的不止漫过雨巷,不止漫过李村的土地,它正顺着风,顺着那些籽种,顺着人们手里的希望,漫过山川,漫向更远的地方——那里,一定也会有新的木牌,新的药苗,新的、亮堂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