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九了,宁九郎摹了一幅消寒梅图,打算日染一瓣来生动这寒冬腊月的日子。
想着瓣尽九出则春深,八十一瓣涂满就日暖,宁九郎每日都会用笔蘸取油彩料盒中的红色,细致地把每一瓣都厚涂。随着日脚的长长短短,消寒梅枝上渐渐开出了整朵红、半朵红以及三三两两的单瓣红。因是厚涂,梅瓣上的颜色并没有被纸张吃走几分,远远看着都红得惹眼。
填色的油彩是曾经剩下的,纵使隐退不再用了,可宁九郎觉得彩匣子扔了还是怪可惜的。把它送给蕊哥儿也是不需要的样子——程家二爷会给他置办最好的——思来想去,宁九郎还是把它归置在杂箱里,闲来学画时就拿它当彩料使。
宁九郎曾用它来绘制另一张脸,一涂一抹一勾画,成就台上的美姬俏娘让人分不清真假。婀娜的身段,柔媚的娇脸,唇红齿白微翕张,斜飞入鬓吊眉眼。该提携的提携,该指点的指点,小辈们已然独当一面,宁九郎思量着客居府上多年,这身后的靠山是不是也得适当备份回礼好踏实地过年?
——王爷,您给得太多,九郎都记了一摞。早先年还能用身段、扮相和嗓子,现如今除了这副下不了腰的皮肉身子,能让您图的还剩什么?佛祖啊,九郎此生警醒着过了大半辈子,得此一点真切内心也颇为愉悦,我也想疯、也想放肆,才算不枉人间难遇知己而走这一路崎岖。
他抬头凝神窗外片刻,又低头把今日的红梅勾勒,用笔点了点梅瓣的数量,算了算哪天是除夕,哪天又是正月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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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王爷难得在年前查账就查出了问题,倒不是账目亏空这种糟心事,就是查出一笔货物没有对应的银两支出。他叫来了管事的,本想斥责其办事不尽心,没想到对方看了账册后就明白问题出在哪儿了。
“这些不中用的奴才,都嘱咐过了不用记账上!这些猪脑袋,费了笔墨不说,还劳您操心的……回王爷,这事好办,您只要把这一列去了就成!这样账册和库房造册就平了。”
“本王要问的是怎么平账吗?”齐王爷一脸的不悦,“本王要你解释的是,这些购入的姚子雪曲是怎么回事!”
“王爷,这不是宁老板交代的嘛,”管事的一脸的委屈,“他说快过年了,想买些好酒分赏给大伙儿,还叮嘱了不走府里的账。”——都是主子,我到底听谁的?当然,管事的这句腹诽定是不能说出口的。
“真是宁老板交代的?”
齐王爷这话除了有再次确认的意思,还带着几分自己的狐疑,毕竟他从没听宁九郎提起过这档子事。今儿从自己府里的下人嘴里说出口,突然有种自己人的胳膊肘都往外拐的感觉。——这些狗东西,瞒着主子帮外人……哎?不对,九郎是外人么?
管事的见齐王爷的脸色阴晴不定,机灵地捡着主子脸上放晴的时候回道:“确实是宁老板亲口吩咐的,按着人头数量让我去酒坊范掌柜那儿采办的酒,银票还是我从宁老板手里接过来的,和府里用的票号不同……”
话一出口,管事的就知道自己失言了。他知道宁老板的月钱都是王府走账给的银票,提及票号不同明摆着就是说宁老板用的是自己的私房钱,不知道王爷要是上心听了会不会生气。
“给了多少?” 齐王爷问这话的时候倒看不出是何脸色。
管事的这回也不多言,王爷问银钱数目,自己就顺着答票面几何。
“去账房支取如数的银票给宁老板送去。”
“那……跟宁老板是怎么个说法?”管事的忙不迭地追问一句,就怕到时候那边厢的“主子”问起来也有个推脱和担待。——我容易么?正经府里的主子和客居别院的主子,您二位自个儿掰扯这酒钱的事儿吧!府里过年还有一堆事儿等着我呢。
管事的得了王爷的话,就麻溜儿地退出屋子办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