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说话,那少年便厉声指着地上一堆虾壳鱼头喝问:
“这尾红鲤谁叫你杀的!?”
他一怔,还不曾有人敢这样跟他叫板,蔑心顿起:
“老子爱杀谁杀谁,杀了又怎么,凭你也配跟我……”
带着童音的话声还未落,胳膊已被荆条劈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十来年没受过伤了,他惊慌之余更生出盛怒,站起身化出原形来,想吓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谁知对方一见他的原身反而气笑了。
“我当是个什么呢……”
一边这样慢悠悠地说着,一边又是一阵山岚似的白雾,雾里缓缓膨出一条身形远高大过他的白净银亮的长条儿。他心里发慌,恼道怎么是个大家伙啊,下一瞬更惊觉——人家是个头上有角的。
是他自那夜烟火弥天后便念念不忘,钦羡仰慕了十来年的龙角。
这下斗心瞬间没了——他一向是个欺软怕硬的——尾巴一荡便转了方向,飞出林子往山下逃去了。
身后传来冷厉的怒喝:“没骨气的小妖蛟!叫你杀了我小绯,还不还命来!”
后来他才晓得,那尾叫小绯的红鲤也是个外来户,是杨冽从花果山山涧带来的一位小友,初初修得一丁点灵识,连话也还不会说。杨冽掬了一捧水含在口里将它养着,小心翼翼护着,飞了数十里才带来放在湘江里的。这是她在外头唯一伴着的乡亲,被他莫名其妙便吃了,如何不恼呢。
他那时生怕真被索命,又怵真龙之威,杨冽追得极快,他来不及往洞庭湖躲,一头便扎进了岳麓山脚下济缘寺内放生池中,化为一条小小的黑泥鳅。便是这慌不择路的一逃,保住了他性命。
杨冽自然是追到了。收步停在放生池边换成人身,往池底张望了许久,终是怅然地长叹了一口气。
她说:“知道往佛寺里躲,倒也不算太无药可救。你我都不是吃素的,血食屠戮本是天性,你又不知小绯已修成精灵,怪你也没用。算了。”
她这话倒是高估了阿尧那时的慈悲心——即便知道那鱼已通灵性,只要不是他打不过的,他照吃不误。
他知道这场灾祸躲过去了,乍着胆子往水面上浮了浮,正欲说些什么,寺里的老和尚走近了。
“小施主又来礼佛么?走错路了,后院这放生池……香客一般是不来的,怕青苔滑脚跌落水中呢。请往这边行。”
少年也顺水推舟地依着老僧的指点缓步离开了,再没回头,阿尧却探出水面悄悄张望着,直到她在他视线里变成模模糊糊一抹浪花般的白色。
常来礼佛?竟敢与人类打交道,真不愧是龙!阿尧这样羡慕想着——他为了当年那个道士,可还有些畏惧人类呢。
这么多年了,竟还记得这样深刻。
躺在灌江底,阿尧瞑着眼睛,苦乐参半地回忆着。
这样想,是从很多、很多年前……原来就已经开始了。
他总在背后仰望着她的身影,而她从不曾回头。只要她想,她总是能争逐到他——无论他努力飞得有多快。
可是倘若她存心不要找他,他再怎样拼命,也是追赶不及的。
如今是她把他丢了。
后来……后来呢?
还未继续追忆,江面上攒送着阵阵人声如潮,不像是因烟花之美而爆出的赞叹声,声音一波一波沿着寒江隐流袭到水底,听着竟是惊惶焦急的。
收了神,阿尧迅速往上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