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堰村外的树林,寒风阵阵,枯木寒鸦,有些秃枝沾了一点方才江上焰火溅过来的火星,烤得焦曲。
千余年前,这里曾是心高不认天家眷的那个杨二郎猎狝的围场。沧海桑田,旧时的古木有的早已成精升仙,有的被一代代的凡人砍做柴薪。便是杨戬再来这里,恐怕也看不出当年面貌了。
估计再回灌江底必会被杨戬捉住,阿尧便决意往林深处走去。如今的他早不是当年那个欺软怕硬色厉内荏的胆小孩子了,便是被杨戬捉住,他也不怕的。他只是暂时还不想见那家人而已。
只是可厌身后跟了个尾巴。
“你、你站住!”
阿尧头也不回继续走,只对着黑暗空翻了个白眼。
该消受白眼的人当然瞧不见,依旧在背后气喘吁吁地叫喊。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救人怎么救到一半就跑了!你得负责呀!”
身后那少女的胡搅蛮缠实在让他恼火。若不是怕飞行太过惹眼,他早就溜了。他走路也不算慢,怎么这女的老是甩不脱?
早知刚才在江里就不该管她,还害得自己露了行迹。反正大慈大悲的川主二郎神怎会袖手旁观?
思及方才那些无知凡人口中称颂川主神机妙算,派自己部下及时救人等等闲谈话,他就一阵气结。
也许是因为想着事,脚步不知觉慢了些,那少女居然追上来了。
“你、你……”
阿尧不耐烦地停住脚步,猛地转身,那少女没来得及停下,差点撞到他身上。他毫不客气地躲开,施法将她身子定住,与他堪堪离了一丈远。
算了,今日也是无聊。听她到底要说什么,说完把她吃了就是。
对于打扰自己的人,他从不客气。离了杨冽数百年,恶毒之事他其实行过不少。
那少女被定住,却仿佛并不害怕,竟轻轻笑出声来。
也懒得听她废话,他亦冷笑,尖锐地抢过话头:
“大冬天跳水寻死,很有意思是吧?既然这么不想活,你刚才也看见了,我是妖,成全了你如何?江水寒凉,我腹中可暖和。”
“谁寻死了!你不要污蔑我!”那少女大声叫嚷道。
觉得她的声音很是刺耳,阿尧皱眉绕到她身后。
“哦?是么……我分明是先听到江边有人叫嚷,潜到了浅水处,才看见你从容往水里一倒。之前那些叫嚷有人落水的,是你雇来做戏的罢?”
烟火早就停了。林子深密,虽这时候已无蓊郁树叶遮挡,伸进这小道中的光线也稀薄得可怜。
阿尧见她静了,又绕到她面前。寻思今夜无月光,这里太暗,什么也看不见,想吓唬吓唬她也不成,便幻形将自己的面貌变作恶鬼状,在指尖点燃一缕幽绿的火光,将面前照得亮堂些,然后松开她的定身术,想看她被吓得手脚瘫软的模样。
他满怀恶意地抬眼看过去,眼前的姑娘未作反应,却是他怔住了。
这姑娘收敛了方才咋咋呼呼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再疯癫。沉静地立在原处,微微抬了抬下巴,直愣愣盯着他的脸。
看不清楚她的样貌。她整张脸上只有一双忽闪的眼睛和一排整齐莹洁的牙齿,因着反光,在火光中隐约能看见。还有浸湿在江水中的头发,仍在肩头湿哒哒地滴着水,水光让她看起来更为寒冷,整个身体都在颤。一件淡黄色的裙子,腰间佩着一块青玉,身子瘦弱得像常年吃不饱饭,穿戴却并不像是寒门家的姑娘。
她非但没怕竟是笑起来,将头歪了一点儿,好将他的模样看得更清楚。
“原来恩公长得是这个模样。行,我瞧见了,也记清楚了。你吃罢。”
她神色实在从容淡然,仿佛先前唧唧喳喳的纠缠全是伪装。火光映着她白森森的牙齿,她周身莫名升腾起一股戾气。
阿尧在幽绿的火光中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
这样深的一汪秋瞳剪水……像那年的寒潭,像……像当年杨冽的眼睛。
阿尧无端端感到一股寒意,收了幻化出的鬼脸。
“哦……原来不是真模样啊。还吃不吃了?”
那少女又笑,眼神不见得怎样明净,牙齿却极白,几乎赶得上阿尧记忆中杨冽的鳞甲。
他皱眉,吃人的心思已是灭了:
“你刚才演那一出大戏到底是做什么?是想死还是想活?”
“自然是想活。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自己寻死?”那少女虽然笑着,眼底却殊无暖意,“我骗你一次,你作弄我一次,算扯平了么?”
这不是神经病么。
阿尧懒得再理她,也不想细问她究竟图什么,抬脚继续往林中走。
她没有再继续跟过来。
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阿尧一边走,一边不耐地踢踏着脚下的沙石。眼前鬼影一般不断晃着她那双眼睛——那眼色实在像极了被天庭围剿时的杨冽。
终是按捺住回头的些微念头,阿尧走到了再无一丝光亮之处,寻了个树洞化成蝙蝠吊了进去。
密林深处静幽幽的,那少女终究是自己离开了。
阿尧次日醒来时,在林子中不曾瞧见她的尸首。想来是去投宿村民家了,不至于冻死。
其实他又不吃死人,冻不冻死的,于他都无所谓。
筹谋着他想的事,不一会儿便把那不知死活的黄毛丫头给忘了。他昨夜做了一个梦。
若非这个梦,如今形势本有些棘手,幻梦一场,倒突然让他想通了一些原先想不通的关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