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中的杨戬少见地没有耐性。没有端坐在案几前,而是起身站在墙边,佯做在观赏一副花鸟画——是沉香不知从哪淘换来的,说是宋徽宗的御笔呢。
一身玄袍的男人长身玉立,也不知这是为了避开和妹夫说话呢,还是有些心焦在等妹妹劝和出结果呢。杨婵和寸心走出来时,他已经迎了上来。
见寸心并没有恼火的样子,他心下定了大半。瞥了妹妹一眼,妹妹挽起他的手说要到外面赏梅花。
寸心全然不知厅上这几个人心思各异,只有一点相同——都怕她泼醋发作伤及无辜呢。她向来喜怒形于色不会遮掩,怎知杨婵杨戬将她的一点点悲伤看错了眼,想得已经不知歪到哪里去。她有些莫名——赏什么花,早上起来才赏过!分明就是找借口搪塞嘛!
她狐疑地低头思索,一边收拾着案上的茶盏。这表情落到刘彦昌眼里,又是解读出了别样滋味——这杨家二嫂不会是……又不高兴她小姑子找哥哥说悄悄话了吧……?
呜呼哀哉……刘彦昌在心里默诵,稳住稳住,别慌别慌,这么多年多少大风大浪都经过来了,天庭的通缉都受过,舅兄夫妻俩的鸡毛蒜皮算什么?便是今日打起来也不怕,家事都是小事,家事都是小事……
只是……他抬眼往中庭看去,心里回想起妻子叮嘱过的,杨戬这位妻子如何不好惹,据说月宫嫦娥那样柔善的仙女她也下得去手砍过……这……他想着从前丁香那女孩儿,若是做儿媳妇怕也不是个好处的,难道说,是这个面相的女子都这样么?
前面三年不都挺其乐融融的么?怎会这样故态复萌?
一个上午已经演了两遭戏了,又是说姑嫂说私房话,又是兄妹赏梅花。一会儿婵儿回来,必要再演一出夫妻情深、急着回家、就此拜别、祝福兄嫂、溜之大吉。
这样不累么?
刘彦昌心里着实第二度对大舅子的忍功感到佩服。
“啊?吃醋?”杨戬听妹妹循循善诱,有些摸不着头脑。“昨晚是晦日,无星无月……只有烟花,在外头也没遇到什么别的女子……哦,那落水的是个姑娘,可人也不是我救的呀?”
杨婵很是为哥哥于风月上的直脑筋感到失望。官场上纵横捭阖就行,战场上也能运筹帷幄,怎么情场上就……
明明少活了千八百年的刘彦昌,怎么就比他识趣那么多呢?
“难道……难道她还是以为那女子是我派人去救的么?可……”
“二哥!”杨婵打断哥哥的话,“你对嫂子说什么故人不故人的呀?她和你分离几百年,听你乍然说起故人,心里能不心酸难过么?能不想着你那些年里遇见多少人、办了多少事儿而她都不认识、都不知道么?”
憋住了一句“你想得歪到哪儿去了”,她收住了话梢,等哥哥自己开窍。
杨戬似乎方才了然,失笑半晌,呆愣愣地看着妹妹不说话。
“二哥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解释呀?”杨婵耐心道。
已经没了方才的不安,他重又镇定下来。三年多和睦相谐的日子,让他几乎忘了自己的妻子是怎样爱拈酸吃醋的人呢,是以方才居然有些心乱。
还以为她是惦记着灌江底受苦的委屈,怨着他那时漠不关心——那样的话,他才真的会慌。因着心里确有亏欠。
然而只是吃醋……若只是吃醋,那怕什么?他问心无愧。
“好,我去解释。”
“那故人到底是谁?”杨婵也有些好奇。
“你也见过的……那个孩子,在沉香的婚礼上不是出面了么?”
“啊?那个曾经在华山变成小女孩儿诓骗我的……”
“不是,”杨戬亦打断她,“在华山诓骗你的那个,约莫是冽儿吧……那时那个孩子,还没那样的化形本事。”
“那他是……?”
“是冽儿从前降伏过的一尾妖蛟。冽儿也将他做兵刃使。他们有主仆名分,冽儿却是将他当弟弟待的。寸心在洞庭湖底,一直是这个孩子看顾。”
“那怎么嫂子竟说她不认识呢?”
“我将她带走的时候,她刚好醒来。阿尧却是不在洞府中的,便没碰上面。后来……后来我总想着不要触及往日叫她伤心之事,绝少提及灌江底和洞庭湖,自然也就没和她交代阿尧。我是为着她好,没想到叫她误会了,是我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