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牙的夏天(一)
"哎——"我把脚蹬子踩得咯吱响,故意拖长声调回头喊,"你们可抓好了啊!"后座的竹筐里躺着两串刚从溪边摸的田螺,随着颠簸的土路叮咚作响。哥哥夏寻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还攥着半支没画完的写生铅笔,帽衫下摆被风掀起,露出后腰上那道月牙形的胎记——跟我名字里的"牙"正好对上。
青镇的石板路像条白蛇钻进油菜花田,车轮碾过水坑时,惊飞了停在电线上的斑鸠。我忽然想起书包里藏着的数学卷子,忙不迭把沾着泥点的帆布鞋往车杠上蹭:"哥,你说老班要是知道我逃课..."话没说完就被他用铅笔头敲了下脑门,"怕啥?你哥我可是青镇第一才子。"他故意把"才子"二字咬得很重,惹得路边晒太阳的大黄狗都支棱起耳朵。
我们在花田中央的歪脖子槐树下8刹车。夏寻从车筐里掏出画板,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时,我正把蒲公英的绒球往他头发里塞。"再闹就把你画成猪八戒。"他头也不抬地威胁,笔尖却在画布上添了只张牙舞爪的蝴蝶。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我数着他后颈新冒的青春痘,突然发现去年还比我高半头的家伙,不知何时已经能碰到屋檐的风铃了。
"又偷喝我的枇杷膏!"当我第八次把手指伸进玻璃罐时,夏寻终于忍无可忍地夺走罐子。我盯着他手腕内侧的蒲公英刺青——那是上周他偷偷去县城纹的,为此还跟奶奶冷战了三天。此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株正在拔节的竹子。我踮脚把刚编好的花环扣在他头上,雏菊的碎瓣顺着吉他弦滚进琴箱,惊起只灰扑扑的蚂蚱。
厨房里飘来腊肉炒蕨菜的香气时,月月姐的碎花裙摆刚好晃过院门口。她总爱把头发编成麻花辫,发梢别着跟我同款的雏菊。"寻哥,你昨天教我的和弦..."话音未落就被夏寻用吉他声盖住,他低头调弦的样子,跟去年我弄丢他限量版漫画时如出一辙。我憋着笑把另一顶花环扣在大黄狗头上,听见奶奶在灶间喊:"牙牙,把你哥的臭袜子收进来!"
月亮爬上飞檐时,夏寻又开始对着星空弹《星河流转》。我蜷在竹躺椅上,看着他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的小扇子,忽然想起上周在溪边捡到的漂流瓶。泛黄的纸条上写着:"云的那边,是妈妈种的蒲公英田。"风掠过院角的竹篱笆,把这句话吹得支离破碎,就像夏寻总也唱不准的那个尾音。
"牙牙,该给奶奶捶背了。"夏寻突然停下拨弦的手指,吉他声在静谧的夜里发出悠长的颤音。我不情愿地从躺椅上滚下来,却在经过他身边时,瞥见琴箱缝隙里露出半截泛黄的信纸——那是上个月从西藏寄来的,地址栏写着"夏寻收",落款却是"妈妈"。
"哥,你..."我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夏寻突然把吉他抱得更紧了些。月光下,他后颈的胎记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像枚未愈合的伤口。厨房传来碗碟相碰的脆响,奶奶的咳嗽声裹着中药味飘出来,我赶紧转身跑向屋檐下的竹帘,却听见夏寻在背后轻声说:"明天去后山采些蒲公英吧。"
深夜我被尿憋醒时,发现夏寻的床是空的。月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地板上织成菱形的网。我光着脚摸到院子里,看见柴垛后的月光下,哥哥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松软的泥土里画着什么。
"哥?"我揉着眼睛走过去,却在看清那些图案时猛地站住——泥土里密密麻麻刻着火箭、卫星和云朵,还有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周围环绕着七颗小太阳。夏寻慌忙用鞋尖蹭去那些痕迹,可我已经看见其中一个太阳旁边写着"2026.7.20",那是他填报航天学院的日子。
"睡你的觉去。"他搡了我一把,却没像往常那样凶巴巴的。我转身时,看见他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蓝色信笺,边缘被月光浸得发白。回到床上,我把脸埋进枕头,听见后山的松涛声里,混着布谷鸟的夜啼,还有远处溪流撞击鹅卵石的叮咚。
第二天清晨,夏寻的自行车后座多了捆用红绳扎着的旧书。我坐在上面,看着他把蒲公英种子撒在青石板路上,那些白色的绒球顺着晨风翻滚,像一群不愿落地的星辰。经过古桥时,我忽然想起奶奶常说的话:"蒲公英的根扎得再深,也架不住风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