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爹娘在岛上“耳提面命”的日子,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无聊,反而被杨过经营得丰富多彩。桃花岛在郭芙眼中曾是那样熟悉的家园,一草一木都烙印着童年的轨迹,可跟着杨过“探险”,她才发现这座岛竟藏着如此多被她忽略的角落和秘密。杨过总能找到些稀奇古怪的所在:礁石后隐蔽的山洞入口,能望见绝美日落的古树树杈,退潮后显露、布满奇异螺贝的潮间带……他那份仿佛天生带着地鼠本能的探索欲和奇思妙想,让郭芙也不得不承认,和他一起,寻常的日子也有了别样的趣味。
终归还是孩子,旺盛的好奇心是他们最大的动力源泉。有时走得远了,山路崎岖,或是顶着烈日跋涉,郭芙难免觉得腿脚酸痛。每当她脚步微顿,轻轻“哎哟”一声,或是微微蹙起秀气的眉头,杨过便会极其自然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微微弯下腰,宽阔清瘦的后背就对着她:
“喏,上来吧大小姐,省得你说我把你拐带出来累着了。”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这种时候,郭芙当然不会客气。她会笑嘻嘻地欢呼一声“杨过最好啦!” ,轻盈地一跃,两条藕臂就环住了杨过的脖子,整个人像是找到了最舒适的藤椅,温温软软地趴在他背上,小脑袋亲昵地靠在他颈窝处,舒服地闭上了眼睛。海风拂面,少年身上干净阳光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汗意,竟也成了安心的味道。杨过稳稳地托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沙滩或小径上,脚步坚定。他从不觉得背上的小姑娘是负担,反而觉得这份重量,像是一份沉甸甸的、独属于他一个人的信赖,让他脚步都带着轻快的踏实感。这是杨过在桃花岛最快活、最真切的拥有了什么的时光。
郭芙享受着这份安稳,嘴上却总是一派“我是为你好”的大道理:
“书上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本小姐这是在替你消受这份磨练筋骨之苦,助你早日成为顶天立地的大侠呢!”她微扬着下巴,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
杨过听了只是闷笑,胸腔微震,引得背后的小姑娘也跟着轻轻摇晃。他应和着:“是是是,谢大小姐苦心栽培!小的乐意之至!”他并不反驳,也不拆穿她的小得意。背着她前行,听她在耳边“引经据典”地胡说八道,感受她轻浅温热的呼吸拂过耳际,这本身就是一种甘之如饴的甜蜜。他那时深信,这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
于是,在许多年后,当命运如惊涛骇浪般将两人狠狠拍散在嶙峋的礁石上,在那些刻骨铭心的痛楚和深夜里辗转反侧的时刻,杨过总是会忍不住去想:倘若当年在那些意气风发的年少岁月里,他和芙妹都能少一点骄傲,少一点执拗,但凡其中一人肯先低一低头,说一句软话……他们之间,是否就不会蹉跎那么多的岁月,错过那么多本该并肩的时光,留下那么多的悔恨与……阴差阳错?
杨过的武学天赋是毋庸置疑的。黄药师的眼光从未错过,他是武学奇才中的异类,悟性之高,思路之奇,连郭芙也得承认,在某些方面,他的理解力甚至隐隐有超越外公当年的锐气和穿透力。两人就像撒了欢的小马驹,将黄蓉设置的拘束统统抛在脑后,在桃花岛的山水间追逐嬉戏,武艺心法虽未精进,但身心却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舒展。
这快活的日子,直到那道熟悉的青衫身影悄然无声地再度出现在桃花岛上,才骤然中断。
“芙儿,过儿。”黄药师的声音依旧清冷,脸上却扣着个极为怪异的玉面具。
“外公?!”郭芙吓了一跳,小脸煞白,第一反应扑上去踮起脚就想摘面具:“外公您怎么了?!是不是……毁……毁容了?!”她急得快哭出来。
黄药师无奈地侧头避开,自己抬手轻轻摘下面具,露出那张俊雅依旧、却隐带风霜的面容:“傻丫头,看看,完好无损。”他眉宇间有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锐利与失望——那是对西毒行踪飘渺的挫败,亦或是此行的其他隐情?郭芙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长长舒了口气,小脸上又挂回了依赖的笑容。
“你爹娘呢?”黄药师环视清寂的岛屿,眉头微蹙。
“他们……说去办要紧事了,让我们看家……”郭芙的声音像被抽走了底气的小猫,越说越轻。她偷瞄外公的神色,担心他会责备自己和杨过只顾玩乐,连忙又软糯糯地补充道,小脸上努力挤出委屈巴巴的神色:“外公,您不在,爹娘也不在,岛上好安静,就我和杨过两个人,我们都快孤单死了……”
她聪慧地隐去了娘亲那无形的“隔离”,只将一切归结为“孤单”。黄药师听着她这明显言过其实的撒娇,目光扫过两人眉梢眼底尚未散尽的快活余韵,又如何不明白?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郭芙的头,深邃的目光却在她身后的杨过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杨过尚且读不懂的东西——一丝对黄蓉作为的轻微失望,一丝早已预料却依旧难免的叹息,以及……一丝作为长辈无声的包容?他只是淡淡道:“嗯,回来了就好。”
教学重开,不出所料,两人的进境微乎其微。杨过在碧海潮生曲上的困惑不见减少,郭芙新琢磨的几个奇门小布置也略显生涩。黄药师检查时并未苛责二人,但郭芙多次捕捉到他看向远方的眼神中,那丝深藏的落寞和不易察觉的遗憾——这失望并非针对她和杨过,而是针对那个他用信任托付了的、却选择另一种方式“教导”杨过的女儿……
黄蓉啊黄蓉,你难道不知会如此?郭芙在心中默然。外公明明预料到会这样,却还是选择将杨过交回母亲手中,这份“相信”……终究还是落空了吗?她沉默地看着外公,并未多言。
直到一日,哑仆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院中,呈上一封漆印精美的书信。黄药师展开扫了几眼,目光在郭芙和杨过脸上转了转,嘴角竟难得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嘉兴陆家庄少庄主明日娶亲,宴请江湖同道。你们俩……”他顿了顿,抛出一个巨大的诱惑:“可想出岛去凑凑热闹?”
出岛!!!
“愿意!”
两道声音几乎在同一瞬间蹦出,带着一模一样的兴奋和迫不及待!
船行数日,三人抵达嘉兴陆家庄时,已是薄暮时分。庄园内外张灯结彩,仆役穿梭如织,一片喜气洋洋。仆人们抱着大红的锦缎、抬着系着红绸的箱笼疾步行走,吆喝声、喜庆的丝竹调笑声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和浓郁的脂粉花香。庄内早已宾客云集,武林豪杰、富绅名流,摩肩接踵。黄药师带着二人踏入正厅时,立刻引来无数道惊异、敬畏或探寻的目光。他将两人领到面色微变的郭靖黄蓉面前,简单交代了两句:“人已带到,你们看顾些。”随即青色身影一晃,如同融入空气般消失无踪,留下郭芙杨过,以及脸色更加复杂的黄蓉。
郭靖是真心高兴。“过儿!来,郭伯伯带你认识认识几位威震江湖的前辈!”他拉着杨过,带着一种质朴的、近乎炫耀般的“我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将他引荐给几个德高望重的武林宿老。然而,场面远非郭靖想象的热络。那几位老者的目光只是蜻蜓点水般在杨过脸上掠过,脸上堆着礼节性的笑容,口中说着不痛不痒的“年少有为”、“虎父无犬子”,但那目光深处一闪而过的疏离、探究,甚至……轻蔑,却被杨过那异常敏锐的心捕捉得清清楚楚!
更糟的是在偏厅遇到的那几位一身月白道袍、气度矜持甚至显得有些刻板的人物。其中一人,留着三绺长须,目光如电,在郭靖介绍杨过时,眼神如同冰冷的镊子,将杨过从头到脚“刮”了一遍。那眼神里没有善意,只有审视,一种仿佛在看什么不洁之物的、赤裸裸的鄙夷和划清界限的隔膜,连带着对他身边郭靖也似有了些微的不齿。那感觉,就像是行走在温暖的春日里,突然被投入了冰冷的污水池。
杨过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升起,混杂着屈辱和熊熊燃烧的怒火直冲脑门。又是这样!这种避之不及、厌嫌唾弃的眼神!果然……一切都指向那个他讳莫如深、却又如影随形的名字——杨康!
他再也忍受不了!不等郭靖开口再说什么,杨过猛地一抱拳,声音冷硬得像块冰:“郭伯伯,诸位前辈,晚辈记起芙妹还在别处,她独自一人晚辈实在放心不下,容我先行告退!” 他找了个听上去冠冕堂皇的理由,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只留下郭靖尴尬地立在原地,笑容僵在脸上。
他步履飞快地在人流如织的回廊庭院间穿梭,只想逃离那令人窒息的白眼和探究。循着一种直觉,他穿过精巧的月洞门,来到了相对清净的后园。果然,在一片假山旁的水池边,他看到了那个浅碧色的、熟悉的娇小身影——郭芙。
她正倚坐在回廊的美人靠上,微微侧着头,神态慵懒,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牛皮本子和一截炭笔,随意地勾画着什么,对周围的喧闹置若罔闻。她身边却围了几个半大的孩子,几个男孩傻乎乎地只是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本子,另一个穿着格外讲究、梳着复杂双环髻、额角贴着精致花钿、一身嫩青绸缎小袄的女孩,却显然不打算安静。
那女孩约莫十岁上下,柳眉杏眼,却因下巴扬得过高而显得有些跋扈。她插着小腰,见郭芙头都没抬,似乎没听见自己前面问的话,不满地提高了嗓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优越感:
“喂!本小姐跟你说话呢!你耳朵聋了吗?!”她声音尖利,破坏了那张本该灵动的小脸,“我让你跟我一起玩‘新娘子拜堂’!我来当新娘子,你当我的贴身大丫鬟!快点,别磨磨蹭蹭的!”她颐指气使,那“大丫鬟”的身份似乎已是她最大的恩典。
郭芙这才缓缓抬起了头。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依旧是那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倦怠。她甚至没去看那女孩精心打扮的俏脸,目光只是在那身繁复精致、价值不菲的嫩青小袄上略略扫过,然后淡淡地移开,重新落回自己膝头的小本子上,仿佛那里正上演着世上最有趣的事。
就在那骄纵女孩气鼓鼓地快要再次开口斥骂时,郭芙才用她那特有的、清甜悦耳却仿佛带着薄冰脆响的嗓音,慢悠悠、清晰无比地吐出了几个字:
“我家里可没有让我当丫鬟的先例。”
她说话时甚至都没抬眼,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太阳不错”这样的事实。然而,那份刻在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矜贵和气场,伴随着这句慵懒又极具蔑视意味的话语,如同无形的软鞭,精准地抽打在女孩那点可怜的优越感上!
“……” 空气仿佛凝固了。骄纵女孩脸上的表情从不满、到惊愕、再到一种被彻底羞辱后的愤怒和委屈,迅速变换,最终“哇”的一声,竟是当场哭了出来,抹着眼泪扭头就跑掉了。
不远处观看到这一切的杨过:“……”
他心底那点郁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哭笑不得的释然,甚至还有些隐秘的……暗爽?不愧是芙妹!永远知道如何用最“不经意”的方式,给予别人最“致命”的一击。
池中的红鲤甩了甩尾,漾开一圈涟漪。郭芙神色如常,重新拿起炭笔,在她的小册子上,用一种谁也看不懂的、宛如游鱼的奇异符号,记录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