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文回顾】
琴声仿佛在厚重的窗帘包裹下回旋、上升,填满了每一寸空气,带来一种令人恍惚的宁静,将先前的紧张都隔绝在外。
唯有他指尖下流淌出的旋律,如同月光般清冷而温柔,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构筑了一个短暂而虚幻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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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音符缓缓消散。
凯厄斯的手指没有离开琴键,悬停在黑白之上,指关节在昏暗中白得刺眼,像绷紧的石膏。
他没有起身,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穿透昏暗的光线,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我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开口道:“你会弹钢琴?”
毫无意义的问题,显而易见的答案,显得我像是个没话找话的蠢蛋。
凯厄斯声音低沉,反问我道:“你呢?”他可以放缓了语速,如同藏在丝绒下的刀刃,“想要试试吗?”
我盯着那架泛着幽冷光泽的钢琴,目光滑过那排黑白分明的琴键,它们整齐排列,像是沉默的兽齿。
一丝微弱的心悸掠过胸腔,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被淹没。
我垂下眼睫,视线落凯厄斯他搭在琴盖的手上。那只手看起来很放松,指腹却无意识地刮擦着光亮的漆面,留下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我的声音刻意放得平淡无波,带着丝疏离,缓缓道:“以前了解过一点。”
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细微的刺痛提醒着清醒。
“以前?什么时候?”他的追问很平静,可我却听出了执拗的、不容糊弄的探究。
一个身影在脑海的薄雾中缓缓清晰——史密斯夫人。
我记得伦敦常年阴沉的天空下,她那间总是飘着茶香和旧书气息的小起居室。
她是个温和的英国老妇人,银白的头发总是拢在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眼角堆叠着深深的皱纹,像宁静的湖面漾开的涟漪。
那时我刚随查尔斯到英国不久,十六岁的年纪,茫然又孤僻。而史密斯夫人呢,她的儿女早已各自成家,丈夫也已离世多年,偌大的房子只剩下她一人。
时间长了,我与她渐渐熟悉,她看我的眼神里也多了些别的东西,那是近乎祖母般带着点寂寞的柔和。
她教我地道的英伦腔,和我分享她珍藏的书籍,从奥斯汀笔下乡村舞会的微妙情愫,到勃朗特姐妹荒原上呼啸的激情与哥特迷雾,再到狄更斯伦敦街巷中挣扎的人性与社会画卷,最后沉入哈代笔下威塞克斯乡村那不可抗拒的命运悲剧与人性在命运齿轮下的挣扎。
午后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略显浑浊却依旧明亮的蓝眼睛里跳跃,她会指着泛黄的乐谱,耐心地教我辨认那些蝌蚪般的音符。
“do……re……mi……” 她干燥且带着老年斑的手指,点在泛黄的乐谱上,指节有些粗大变形。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旧式英国淑女的圆润腔调。
没有真正的钢琴,只有一张画着黑白琴键的硬纸板,铺在磨损的桃花心木茶几上。
阳光斜斜地切割着房间,她坐在我对面的旧扶手椅里,膝上盖着一条过大的羊毛披肩。
我笨拙地在纸键上“弹奏”,她的眼神却常常会飘远,越过我,投向房间角落里。那里,一架盖着深色绒布的立式钢琴沉默伫立,绒布上落着薄灰。
她会一边为我纠正指法,一边带着点怀念的怅惘说:“我年轻时啊,是个中学的音乐老师。后来,孩子们出生了……家里需要人……”
后面的话消散在午后的寂静里,我记得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那掌心温暖而干燥。
她教我的不多,只是最基础的五线谱和钢琴入门,指法笨拙,音符断续。
但在那间弥漫着旧时光气息的屋子里,那些不成调的练习曲,曾是我在那段漂泊岁月里,少有的带着温度的声音。
回忆的潮水来得快,退得也快。
眼前依然是凯厄斯那双冰冷的、等待答案的眼眸。
我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刚才的失神从未发生,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时间坐标:“很久以前了,在英国。”良久,又补了一句,“伦敦。”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