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纮和林噙霜为她和长枫办好了入学的手续,墨兰本对自己的这些新的衣衫有些忸怩,这半个月来也尽都适应了,更何况在这里她还可以随意裁剪,如今便更像一只蹁跹的蝴蝶,晃荡在这个被称作“上海”的城市街头。
她读了许多从前没读过的书,见了许多从前见不到的东西,她从来不会压抑自己,到了如今的课堂上依旧会大胆发言——有时还是她自成一派,她却毫无畏惧。
这里的人们在争论女权。
墨兰头一次安安静静地坐着,她的灵魂生、长,乃至最终陷于沉寂,都是在一个封建社会里,什么男女平等之言,她从未听过。曲聪妱凑到她身边,小声道:“我的大辩论家,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墨兰轻声道:“我只是……从未听过这样的言语,我想过要比男人强,争过一头去,却从来没想过女人也本应和男人一样。”
曲聪妱笑起来:“可如今,如果没有人振臂高呼,日后也不会平静地平等。”
她们两个并肩坐了一会儿,曲聪妱道:“对了,我要去广州去了。墨兰,我父母都不知道这件事,如果可以,请你帮我照看她们一二。”
墨兰坐在原处,看着曲聪妱的纤细的身影离开,似乎看见一只瘦弱的蝴蝶义无反顾投入一场烈火。
这里,日日夜夜都在流血。
墨兰随着父母兄长在租界那个二层小楼中生活,看着窗外的大街上流血、被擦净、衣着鲜亮的年轻男女四处奔波,看着院中的花树谢了又放……
她走上街头,被一家书店橱窗中的报刊吸引了目光,她走进去买了一份,翻来覆去读了七八遍,终于翻身起来坐到书桌之前为他们投稿过去。
三五篇稿件见报之后,主编先生亲自见了她,墨兰跟着他会见了许多人,大家都很喜欢她的文章,邀请她与他们一同座谈。她听讲座、与陌生的姑娘们谈心,又加入了剧社……她以为自己过上了很快活的日子。
有时也会想起曲聪妱,她偶尔去拜访曲家人时,他们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个离家出走的女儿。
——直到有一日她回家时,家中一片阴云密布,林噙霜和长枫已不见了踪影,盛纮见她便大步过来握住她的肩膀:“墨儿、你快走,去重庆、去广州,去哪里都好,不要留在爹爹身边——”
后来的后来,她才知道,因为二哥长柏和大姐夫的缘故,爹爹受了挂落……最终又遭暗杀,下落不明。他能做的最后的事情,是将妻子儿女分送去不同的地方,而他们能否再次相见,谁也不知道。
她那时已经漂泊在不远处的另一城市,亲眼目睹了一路的生灵涂炭,她只是心疼,她在报纸上呐喊平权,却唯独忘了一件事——
所谓平权,本就是一切的平等。
他们总说从前封建,如今虽是推翻了帝制,可是似乎又有更多座大山牢牢压在百姓身上。他们连活着都是奢望,更遑论去呐喊“平权”。
她孤身一人,靠着一支笔挣些稿费,在街头终于又遇见了故人。曲聪妱一身漂亮衣衫,依偎在一个外国人身旁,见了她有些怔愣,墨兰也一样奇怪。那男人对她似乎不错,很快曲聪妱便找了个机会到墨兰身边,她低声道:“你快走,往别处去。”
“去哪?”
“出国去、去西北、去南方,不拘哪里——你家里两个哥哥一个姐夫现在都被盯上了,与其等着他们查到你,不如快去他们身边去。”
墨兰拉住她,蹙着眉:“小妱,我不明白。”
曲聪妱望着她,似乎狠下心,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只要你想活下去,就必须明白,也必须自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