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终也没有选择躲走,她只是想,自己并不是个高尚而善良的人,可也见不得如此惨状。比起大多数人,她读过书、被家族悉心教导过,也算得上知书识礼。
这里的人向她勾画出一副完美世界的蓝图,那里人人平等、个个良善地过着富足的日子。
于是墨兰回到北平的家中,一边给自己取了数个笔名,只用一杆笔,四处奔走着,通过曲聪妱他们的渠道一篇篇地不断刊发文章。一边又大张旗鼓地拍起电影、撰写小儿女之言,迅速混入了北平的文化界中。
大娘子——或者说是盛纮的前妻,王若弗在自家的宅院里为她辟了一间小屋。这个被丈夫赋予了“无知”、“愚昧”的女人最终决定接纳墨兰,墨兰常常看着她坐在回廊中遥遥望着门口的身影,最终带着手上的东西走向她:“王女士,我来和你说一说二哥哥的消息吧。”
长柏和长枫其实都没有消息,有消息的是老家的几位堂哥,一位被批捕、一位死在了战场上……
乱世之中,有时没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王若弗思念着她的儿子,墨兰思念着她的父母和兄长,两人并肩而坐,也捱得过北平有些刺骨的冬日。
——直到三年后,多人被暗杀的消息的传到了墨兰耳朵里,王若弗的娘家也逐渐失去了在北平的势力。王若弗一个人,要看护自己的两个亲女儿周全已是难事,更何况还有一个总是出风头的墨兰。
她不在,王若弗母女也能少些窥探她们的视线。
她留了一封信,转身重又离开了家。
她终于无比清醒地认知到,旁人的庇护是这世上最无力的东西,她想要自己走入那个完美世界,就必须站出来摇旗呐喊。
可她已经联系不到曲聪妱了。
她只能找到曲聪妱留在据点的一条发带。
这个时代,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她一路跋山涉水、写写停停,沿着她所知的一丝半语,走向西北角去。
也并非没有遭受危险,可是冥冥之中大抵就是有人庇护着她,几次生死关头,她都侥幸躲了开。
那里的人勤劳、有盼头,他们不会因为生下一个女儿而懊悔,也不会因为旁人的性别而轻视。
除了此处物资匮乏,似乎已经是那个完美世界了。
墨兰很顺利地留了下来,林噙霜和她分别前留给她的银钱还没有花完,虽然数量不多,她一并拿了出来采买物品。
这里的人们告诉她,长柏二哥还在别处,长枫也还在海外活动着,他们兄妹几人,依然坚强地活在这个世上。
墨兰笑了笑,她不知道是谁在天上庇护她,也不知道他们会庇护她到什么时候。从前他们给她的庇护,是为她挑上一门夫婿,能够让她把一辈子托付给别人、用丈夫的爱做养料活下去。
但这并不是坚定的依靠,她也并没有得到。
她开始教这里的孩子们识字、为这里的人们编写歌曲和戏剧。
这里人人都爱她。
墨兰梳着两条简单的辫子,穿起了粗布衣裳,在孩子们的簇拥中轻声道:“我什么都不求了,只求你们一辈子,平等又善良地活。”
不求身份、不求富贵、不求权位。
只求所有的人,都能平等又善良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