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辰时,琉璃厂的青石板沁着夜雨残痕。白应许捧着松烟墨穿过朱漆门廊,忽见张云雷赤足立在庭院青苔上,月白中衣襟口微敞,胸口悬着的螭纹玉佩正在朝阳里泛着血丝般的沁色。
"今日需借您耳垂一滴血。"他转身时玉佩与腰间鸣虫罐相撞,罐里金钟儿发出清越的长吟,"辽东赤金配上朱砂血,方能让磁粉显出真容。"
白应许尚未应声,忽觉耳垂一凉。张云雷指尖的银针闪过寒芒,血珠坠入他掌心的永乐甜白釉盏,与金粉融成暗红的星河。她望着他低垂的睫毛在瓷盏上投下蝶翅般的影,忽然想起昨夜子时用紫外灯照见的秘密——那幅波斯春宫图角落的落款,在荧光下竟显出"云雷山人"四字狂草。
正午的日头晒得金箔发烫。张云雷用湘妃竹镊夹起染血的磁粉,轻轻撒在琴腹共鸣腔。三百年的桐木突然震颤如擂鼓,那些沉寂的漆灰裂纹竟似活过来般开始游走。白应许的银镯贴住琴轸时,镯上錾刻的缠枝莲突然渗出松脂清露。
"您可站稳了。"张云雷忽然揽住她的腰肢,足尖在青砖上踏出七星步。白应许的裙裾扫过满地磁粉,悬浮的金粒随着他们的旋转聚成旋涡,在虚空中拼出完整的工尺谱。她听见自己心跳与他的玉佩鸣响同频,琴腹中的水银音柱正发出熔岩沸腾般的轰鸣。
暮色四合时,修复室西墙的铜镜蒙上水雾。张云雷咬破指尖在镜面画了道血符,古铜镜面忽然泛起涟漪。白应许望着镜中身着明代襕衫的自己,发间斜插的鎏金点翠簪正与张云雷戏台上的折扇坠子成对。
"万历三十九年霜降,"镜中传来玉磬清音,身着飞鱼服的男子正在调试琴弦,"郑和船队带回来的自鸣钟,倒是给了改良工尺谱的灵感。"白应许看见那人腰间玉佩的螭纹缺了一角,与张云雷胸前那块恰好能拼成完璧。
子夜更鼓响过三巡,张云雷突然掀开琴底"鹤侣"印文。鎏金铜印下藏着粒鸽血红的波斯宝石,在月光里映出满墙跳动的胡旋舞影。白应许用金箔刀轻挑宝石边缘,夹层里飘落的羊皮纸上,波斯文与工尺谱交错成奇异的旋涡。
"当年船队过忽鲁谟斯,"张云雷的扳指叩击宝石表面,激活了隐藏的自鸣装置,"琴客将苏麻离青料混入大漆,这些缠枝莲纹..."他扯开大褂衣襟,露出内衬上暗绣的宝相花,"与景德镇官窑出土的瓷片釉色同源。"
五更天雷声大作时,修复室的铜镜突然映出双重人影。白应许望着镜中明代装扮的两人在调试自鸣钟机关,现实中的张云雷正将她的指尖按在琴弦上。当他们的血珠同时坠入龙池,三百年前的桐木突然奏出融合了波斯笙与华夏琴的异域曲调。
晨光破晓时分,长安大戏院传来《牡丹亭》的排演声。张云雷将改良后的松风琴装入紫檀木匣,匣盖内层的双鱼戏珠纹竟与白应许银镯上的缠枝莲严丝合缝。"今夜广德楼封箱戏,"他指尖拂过她尚存血痕的耳垂,"白姑娘可愿共弹这曲《鹧鸪天》?"
白应许望向镜中尚未消散的明代幻影,彼时的"云雷山人"正执起波斯舞姬的手腕,在自鸣钟的乐声里描画金漆裂纹。而今世修补古琴的银镯,与前世绘制工尺谱的玉笔,在晨光里折射出跨越时空的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