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局的黑色公务车碾过满地银杏叶时,苏韵锦正在修补《霓裳羽衣曲》的残谱。金箔碎片从泛黄的宣纸上簌簌而落,父亲歪斜的批注"移宫换羽"四字像断了翅的鹤。
"创新不是乱改!"考察团负责人敲着戏单,"昆曲掺相声,这是要把非物质文化遗产当儿戏?"
秋雨顺着春和社的歇山顶瓦当往下淌,在青石板上汇成蜿蜒的溪流。苏韵锦望着廊下父亲亲手扎的绢制宫灯,灯穗上还沾着去年元宵的炮竹红纸。她忽然想起郭麒麟说过的"借东风",此刻倒像是借来了刺骨北风。
深夜十一点零七分,道具库房的雕花窗棂发出轻响。郭麒麟翻进来时带落了满身桂花瓣,西装革履上沾着蛛网,手里却郑重其事捧着个紫檀木匣。
"民国三年春和社戏改文献。"他打开木匣,霉味中浮出泛黄的《戏剧月刊》,"你看这篇《论俗雅共赏》——当年梅兰芳先生竟夸过春和社的改良版《思凡》。"
苏韵锦的指尖抚过铅印字迹,库房昏黄的灯泡突然闪烁。郭麒麟摸出手机照明,冷白光束里浮尘翩跹,恰似那夜戏台上的星光。他的手无意间覆上她的手背,体温透过泛脆的纸页传来:"令尊年轻时,可比我们大胆多了。"
破晓时分,他们在故纸堆里翻出夹带的残谱。褪色的工尺谱旁注着蝇头小楷:"甲申年与砚卿兄共改《霓裳》未竟,憾甚。"苏韵锦猛然站起,撞翻了案头的松烟墨。墨汁泼在郭麒麟雪白的衬衣上,蜿蜒如李香君的血溅桃花扇。
苏砚卿的复健室堆满缎面戏鞋。当女儿捧着残谱出现时,他僵硬的右手正捏着镊子给点翠头面镶贝。六十年前的孔雀蓝羽片在晨光中流转,老人突然哼出段陌生的曲牌,正是残谱上缺失的《羽衣第二叠》。
"这是...杨玉环的霓裳谱?"郭麒麟瞳孔微震。他接过苏父颤抖着递来的点翠步摇,凤嘴里衔着的珍珠突然坠地——中空的珠壳里飘出张米粒大小的宣纸,密密麻麻写满增补的工尺谱。
跨年专场那日,苏韵锦在后台为郭麒麟戴正点翠头面。镜中人身着月白缎面大褂,衣襟绣着银线云纹,倒是比那日的杜丽娘更添几分仙气。他忽然按住她停留在自己鬓边的手:"若是等会儿..."
场务的惊呼打断未尽之言。舞台机械故障的警报声响彻场馆,LED屏熄灭前最后闪过的是"春和社"三个朱红大字。观众席骚动如潮水漫涨,苏韵锦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震碎了耳膜。
郭麒麟突然扯掉耳麦。他执起她的手走向台前,点翠头面在应急灯下泛着幽蓝的光。没有伴奏,没有灯光,只有两袭白衣立在追光灯的残影里: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苏韵锦的水袖扫过前排观众席时,有人打开了手机照明。星星点点的光斑次第亮起,映出台下苏砚卿泪光闪烁的眼。文化局那位严厉的负责人正在角落飞快记录,笔记本上渐渐洇开水渍,不知是泪还是汗。
唱到"生生死死随人愿"时,郭麒麟忽然转向她。他眼中跳动着万千星河,指尖轻轻擦去她颊边脂粉:"苏老师,这出《牡丹亭》我可赔进去了,春和社的场租..."
"用你下半辈子票房抵。"她截住话头,嘴角扬起柳梦梅式的笑。台下掌声如惊雷炸响,淹没了他未尽的笑语。
散场时落了初雪。郭麒麟在消防通道堵住苏韵锦,发间的点翠凤钗勾住她盘扣。他呼吸间呵出的白雾晕开胭脂香:"苏老板可知,民国那篇报道最后写着什么?"
不待回答,他自顾自念道:"春和社苏砚卿与北平名角顾云笙合演改良《思凡》,谢幕时以相声'抖包袱'方式抛洒喜糖,满堂喝彩。"他忽然贴近她耳畔,"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历史的轮回?"
苏韵锦摸到他袖中硬物——正是那枚"雨打芭蕉"琉璃佩。此刻佩中封着的桂花瓣清晰可辨,金粟般的花粒拼成个"韵"字。
雪粒子扑在朱漆廊柱上沙沙作响。后台传来父亲沙哑的哼唱,新补全的《霓裳羽衣曲》乘着北风盘旋而上,惊起寒鸦掠过琉璃瓦的戗脊。郭麒麟的折扇"唰"地展开,扇面新题的"一生爱好是天然"墨迹未干,与六十年前泛黄的戏单叠合成完整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