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当日的春雷震醒满园丹桂时,春和社的朱漆大门前挤满了报名"曲艺共生"工坊的年轻人。苏韵锦俯身整理报名表,发间点翠步摇忽然被风吹斜,簪尾扫过纸页上"陈念秋"三个瘦金体小字。
"陈九龄师叔的嫡孙。"郭麒麟倚着门框剥松子糖,琉璃佩在颈间晃悠,"说是要亲眼看看我们怎么糟践传统艺术。"他忽然把糖纸折成蝴蝶,轻轻搁在她发髻上,"苏老板怕了?"
工坊开课那日,苏砚卿坐在轮椅上钉戏箱铜扣。六十年前的老樟木料泛着幽光,他将民国铜钥匙插入锁孔时,戏箱里腾起的光尘中竟混着梅兰芳用过的点翠头面图纸。陈念秋蹲在箱笼前记录数据,平板电脑的冷光映着他手中曾祖父留下的龙头拐杖。
"《霓裳羽衣曲》全本首演那夜,郭麒麟在后台逮住偷拍的陈念秋。少年人镜头里晃着星辉与流云,背景音是他与苏韵锦为某个唱腔争执的絮语。"
"这里该用【江儿水】曲牌转【雁儿落】。"郭麒麟指着工尺谱,"就像相声里的三番四抖。"
苏韵锦反手用鼓签子敲他额角:"柳梦梅要是会抖包袱,汤显祖的棺材板都压不住。"话音未落,陈念秋突然插话:"侯宝林先生说过,包袱得埋在戏文肌理里。"他调出全息投影的民国戏单,"您看这段《贵妃醉酒》改的太平歌词..."
更漏指向子时,戏楼突然停电。苏韵锦摸黑去寻蜡烛,却被郭麒麟拽进幕布后的夹层。他腕间沉香珠贴上她脉搏时,窗外炸开今年第一簇烟花。
"别动。"他声音带着笑,"你发间沾了陈念秋的无人机零件。"
苏韵锦在昏暗中数他呼吸,忽然想起那个安全通道里的雨天。此刻他指尖缠绕的不仅是她的发丝,还有从民国戏箱里找出的老银流苏,轻轻一扯便铃铛作响。
首演当日,郭麒麟的月白大褂内衬绣满《牡丹亭》唱词。苏韵锦为他勾最后一道眼线时,发现他藏在衣领里的琉璃佩换了红绳——正是她昨日在库房丢失的发带。
台上唱到《霓裳羽衣曲》最高潮,全息投影的杨玉环突然化作漫天星斗。郭麒麟旋身甩出水袖,袖口飞出的却不是寻常花瓣,而是刻着春和社经纬度的电子芯片票根。
"好戏该如昆山玉。"他朝着观众席拱手,"烦请诸位将这份戏单,传上六百年。"
掌声中,苏砚卿转动轮椅来到台前。老人颤抖的右手举起鎏金戏铃,铃声穿透穹顶时,全息投影突然切换成六十年前的春和社——年轻时的苏砚卿与同伴们正在排演改良版《思凡》,胶片颗粒间飘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柔光。
散场后,郭麒麟在丹桂树下挖出陈年女儿红。拍开泥封时溅起的酒液惊动栖鸟,他忽然握住苏韵锦沾着泥土的手:"当年汤显祖写'情不知所起',原来说的是..."
无人机群恰在此刻掠过夜空,拼出《游园惊梦》的工尺谱。陈念秋在控制台前冲他们眨眼,身侧站着怀抱戏服设计图的年轻学员们。春和社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将六百年的光阴晕染成琉璃佩里的琥珀色。
子夜钟声响起时,苏韵锦摸到郭麒麟袖中的硬物。那枚民国铜钥匙被他焐得温热,齿痕间还沾着六十年前的朱砂——正是《霓裳羽衣曲》残谱上缺失的那个宫调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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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三年后的清明,文化局颁授"非遗创新传承基地"匾额那日,陈念秋的无人机在春和社上空排出《牡丹亭》全本唱词。苏韵锦扶着父亲栽下新桂树苗时,挖出郭麒麟埋的时光胶囊——褪色戏票上印着他们初次同台那夜的雨,背面是某人潦草的字迹:
"情若能工尺丈量,我愿谱它六十个百年。"
檐角铜铃又响,这次是和着年轻学员们的笑闹声。穿堂风卷起改良戏服的云纹下摆,六百年前的月光与此刻重叠,惊落了苏砚卿鬓边第一枚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