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门楣悬着的铜铃发出清响时**,张九龄正倚在后台的朱漆柱子后默戏。十一月末的穿堂风裹着桂花香拂过后颈,他下意识回头,看见个穿月白旗袍的姑娘提着竹编食盒往班主休息室走。
"劳驾问您,王老板要的明前龙井..."姑娘转身时鬓边碎发扫过紫砂壶柄,壶身刻的白梅被走廊顶灯映得忽明忽暗。张九龄注意到她手腕上的檀木镯子随动作轻磕在食盒提梁,发出闷闷的响。
这是沐春语第三次在小剧场后台迷路。前两次是给班主送新到的太平猴魁,这回换作武夷岩茶。她总在雕花木门间转错弯,像走不出苏州园林的游廊。今天拐过第七个弯时,迎面撞上件靛青大褂。
"对不住。"张九龄扶住险些倾翻的茶盘,虎口蹭到温热的瓷盏边缘。姑娘发间的桂花香更浓了,混着老枞水仙的炭火气。他瞥见食盒里躺着个青瓷罐,红纸封条上墨迹未干,写着"晚来天欲雪"。
雨水顺着茶室檐角滴成珠帘时,沐春语正在焙火间调碳温。玻璃门被推开带进潮湿的风,她抬头看见张九龄抖落伞面的水珠,大褂下摆洇着深色水痕。"劳您驾,给盏热乎的。"他指节叩了叩榆木柜台,袖口露出的腕表蒙着雾气。
这是本月第三个雨天。沐春语数着他衣襟盘扣上的水迹,将白泥炉上的铁壶提起三寸高。凤凰单枞的蜜兰香在雨声中舒展,她听见他说今天使《规矩论》时现挂了新包袱。"您给评评理,"他捧着建盏暖手,"说客人点《报菜名》非要加佛跳墙,这不毁买卖么?"
茶汤第三泡时雨势转小。张九龄望着博古架上错落的茶罐,突然想起上回在后台闻到的桂花香。姑娘腕间的檀木镯子此刻正在茶匙碰撞声中轻响,像他醒木落在桌角的余韵。
暮春的杨絮粘在戏楼窗棂上时,张九龄发现每周四下午总能在茶室遇见沐春语。她泡白牡丹时爱用天青釉葵口盏,注水时手腕悬得恰到好处。有回他说完《八大吉祥》口干舌燥,推门就见八仙桌上晾着杯七分烫的碧潭飘雪。
"昨儿新得的君山银针。"沐春语将鎏银茶荷推过去,看他用说贯口的气息吹散茶雾。窗外槐花落进承露盘,她忽然说起小时候跟着外公学焙茶,总被炭火气呛出眼泪。"后来发现..."她转动茶针挑起黄绿芽尖,"哭的时候眼泪掉进焙笼,倒让茶香更沉了。"
张九龄摩挲着盏壁上的冰裂纹,想起第一次登台时掌心沁出的汗。那日他说完《夸住宅》掀帘下台,听见侧幕有人小声接了下句"五脊六兽"。此刻斜阳透过格窗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青砖地上,像两株缓慢生长的茶树。
跨年夜那场雪落得悄无声息。张九龄说完《卖五器》最后一个字,在如雷掌声里瞥见侧幕边露出的月白衣角。沐春语抱着他的灰呢大衣候在后台,围巾上还沾着茶室带来的檀香。
"喝口暖的。"她递来缠着棉套的竹节杯,陈皮普洱的醇厚裹着枣香。张九龄低头啜饮时,看见她睫毛上未化的雪粒,突然想起那年后台初遇时她壶上的白梅。此刻妆镜四周的灯泡将两人影子融成暖黄的一团,窗外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他伸手拂去她肩头落雪时,发现檀木镯子不知何时换到了右手。茶香混着化妆间的油彩味,像经年累月沉淀的包浆。沐春语望着镜中他未卸的戏妆,忽然笑了:"张老师,您大褂第二颗盘扣松了。"
雪粒子敲打窗棂的节奏渐渐与心跳同频。张九龄将空了的茶盏放回妆台,铜胎画珐琅的底托碰出清脆声响。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想起第一次扶住茶盘时虎口蹭过的温度。这次没有食盒倾倒,没有迷路的姑娘,只有两双终于交叠的手,在岁末的雪夜里找到了最妥帖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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