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马特墓地的风夹杂着深秋的寒意。克莱尔·杜邦的手指轻抚过杨樱玖带来的怀表,眼神恍惚,仿佛穿越回数十年前的时光。
"这确实是陆明远先生的怀表。"她用法语低声说,"1943年他离开巴黎前交给我祖父保管,说将来会有一位'火焰传承者'来取。"
"火焰传承者?"杨樱玖追问。
克莱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墓碑上莱昂·杜邦的名字:"我祖父是少数在战时帮助亚洲艺术家的法国人。陆明远、尾上雪,还有其他许多人...他们的作品因为被贴上'文化混杂'的标签而面临销毁。"
她翻开怀表内侧,指着那行刻字:"'巴黎之火'不是比喻。1943年10月,确实有一场大火烧毁了巴黎亚洲艺术协会的仓库,许多作品化为灰烬。纵火者从未被抓到。"
杨樱玖的手指突然刺痛——又是那种灼热感。1943年10月,与京都藤原家纵火同一个月。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陆沉和上野健一也来过这里?"她指着怀表中的照片。
"1985年夏天。"克莱尔点头,"他们在我祖父的公寓住了两周,日夜研究什么。离开前,陆沉留下一个密封盒子,说如果他在10月底前没有回来,就交给'值得信任的人'。"
"他回来了吗?"
克莱尔的眼神暗了下来:"10月15日,东京艺术大学火灾的消息传来。上野健一重伤,陆沉被遣返。我按照约定,把盒子交给了当时在巴黎的何明华——何颂宁的母亲。"
杨樱玖的呼吸几乎停滞。所有的线索都指向1985年10月这个关键时间点——东京大火、陆沉被逐、上野重伤,现在又多了这个神秘的盒子。
"盒子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何明华从不当面打开。"克莱尔叹了口气,"但上周我收到一封她的信,说时机成熟了,会有两个年轻人来询问过去的事。"
她递给杨樱玖一张纸条:"这是我在巴黎左岸一个小保险箱的密码。里面有你们需要的答案。但要小心阿尔诺——他远不只是个艺术评论家。"
离开墓地,杨樱玖的手机震动起来。索菲娅发来的信息:"阿尔诺找你!说讨论会改到今晚7点。PS:他问了很多关于你和何颂宁的问题..."
天色渐暗,杨樱玖决定先去阿尔诺的讨论会探探虚实,再去克莱尔的保险箱。阿尔诺画廊位于玛黑区一栋17世纪建筑内,外表古朴,内部却极尽现代。
讨论会已经开始。阿尔诺正在台上侃侃而谈"全球化对艺术纯粹性的侵蚀",台下坐着二十多位艺术界人士。杨樱玖悄悄溜到后排,却发现阿尔诺的目光立刻锁定了她。
"啊,我们来自东方的朋友终于到了。"他微笑着向全场介绍,"杨樱玖小姐,一个在东西方夹缝中寻找自我的典型案例。"
全场目光如聚光灯般打来。杨樱玖勉强点头致意,感到一阵不适——阿尔诺的语气中有种微妙的居高临下。
讨论会主题很快转向亚洲艺术家在西方市场的定位。一位画廊主大声说:"要么做彻底的他者,要么做完美的模仿者,没有中间道路!"
"杨小姐怎么看?"阿尔诺突然点名,"你的《京樱》是真正的文化融合,还是精心计算的东方主义表演?"
问题如利刃刺来。杨樱玖握紧口袋里的怀表,金属的冰凉让她镇定:"艺术不是地理概念。我的作品只回应内心的真实,不回应市场的期待。"
"漂亮的回答。"阿尔诺鼓掌,眼中却没有笑意,"但如果内心本身已经分裂呢?东方还是西方?传统还是前卫?陆沉的学生还是巴黎的新星?"
讨论会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结束。大多数参与者离开后,阿尔诺邀请杨樱玖去他的"私人收藏室"看看。
"有些东西你会感兴趣。"他意味深长地说。
收藏室在地下,需要经过一道密码门。阿尔诺输入密码时,杨樱玖敏锐地注意到是"102015"——1985年东京火灾的日期倒过来。
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陈列着数十幅东亚艺术品。杨樱玖立刻认出了几幅藤田嗣治的作品,但更令她震惊的是角落里的一个独立展区——那里挂着她和何颂宁的照片、报道、甚至作品草图。
"我的'潜力股'收藏。"阿尔诺轻笑,"从你们在京都时就开始关注了。"
杨樱玖走近那面"杨樱玖&何颂宁墙",胃部一阵翻腾。这里不仅有公开资料,还有他们从未发布过的童年照片、手写笔记复印件、甚至北京工作室的平面图。
"这已经超出艺术收藏的范畴了。"她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阿尔诺不以为意:"全面了解艺术家是评论家的职责。比如..."他指向一张何颂宁与美咲在东京的合影,"你知道这位'赞助人女儿'其实是日本文化厅高官的侄女吗?"
照片旁贴着一份文件,标题是《东方旋律政治应用计划》更新版——正是竹内樱之前曝光的那份计划的延续。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杨樱玖直视阿尔诺。
"因为选择时刻到了,亲爱的。"阿尔诺的声音突然温柔得可怕,"巴黎高美的优秀毕业生?亚洲新锐艺术家代表?或者..."他指向墙上《京樱》的大幅照片,"一个被困在过去的复仇者?"
杨樱玖的指尖灼痛加剧。她突然明白阿尔诺不只是评论家,更是某种"筛选者"——决定哪些艺术家、哪些作品符合某种看不见的标准。
"我需要考虑。"她后退一步。
"当然。"阿尔诺递给她一份烫金请柬,"下周我的年度晚宴。届时请带着你的选择来。"
离开画廊,杨樱玖几乎是小跑着穿过玛黑区的窄巷。直到确认没人跟踪,她才打给何颂宁。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医院。
"樱花?出什么事了?"何颂宁的声音紧绷。
"阿尔诺不只是评论家,他在监视我们!有整面墙的资料..."杨樱玖语速飞快,"克莱尔说有个保险箱..."
"等等,慢点说。"何颂宁打断她,"我这边出了状况。今晚演奏《樱花魂》时,一位老年观众突然昏倒。救护车来之前,他抓住我的手说'上野君终于完成了'。"
杨樱玖的血液几乎凝固:"上野健一?"
"更奇怪的是..."何颂宁压低声音,"美咲刚才偷偷告诉我,这位老人是她祖父的老友,曾是文化厅官员,1985年后突然辞职隐居。"
又一个1985年的关联者。杨樱玖快速分享了今天的发现,包括怀表、克莱尔的保险箱和阿尔诺的诡异邀请。
"我们被卷入某种历史重演。"何颂宁沉思道,"陆沉和上野健一1985年的调查,现在轮到我们继续。"
他们约定分头行动——何颂宁调查昏倒老人与《樱花魂》的联系,杨樱玖去克莱尔的保险箱寻找线索。
挂断前,何颂宁犹豫了一下:"樱花...关于那些照片..."
"我知道,工作关系。"杨樱玖勉强笑道,"阿尔诺只是想离间我们。"
但她没提自己收到的匿名照片,就像何颂宁显然也没提他可能收到的关于她和阿尔诺的影像。这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比任何争吵都令人窒息。
克莱尔的保险箱位于左岸一家老式银行的地下金库。密码是"19431015"—京都大火与巴黎火灾的共同日期。箱子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把小钥匙。
信封里有三样东西:一张1985年巴黎到东京的单程机票存根(乘客L.D.);一张烧焦的乐谱残页(与《樱花魂》夹层中找到的类似);还有一张便条,上面是陆沉的笔迹:
"若你读到这张纸条,说明我与上野已遭遇不测。钥匙开启17 Rue du Dragon书房地板下的暗格。里面是我们收集的全部证据,关于'樱花计划'的真相。保护它,如同保护火种。——L.S. 1985.10.10"
便条背面是何明华后来加的一行小字:"给A与S。火焰永续。"
杨樱玖的手指灼痛达到顶点。她突然意识到——"A与S"不仅是何颂宁与杨樱玖的首字母,也是Arts and Souls(艺术与灵魂)的缩写,更是陆沉与上野健一当年留下的传承密码。
回到17 Rue du Dragon已是深夜。克莱尔给的钥匙打开了书房地板的一个隐蔽暗格。里面是一个防火金属盒,装着厚厚一叠文件、照片和两盘微型磁带。
最上面的照片让杨樱玖倒吸一口冷气——年轻的松本长官(现文化厅高官)与威尔逊兄弟、森田一郎在东京艺术大学实验室的合影,背景是正在伪造的中国古画。照片背面写着:"27号项目启动,1983.5.12"
这与她在藤原家别邸保险箱中找到的照片一模一样,只是这张更加清晰,能看清松本手中拿着的正是那份《东方旋律政治应用计划》的原始版本。
文件中最关键的部分是一份名为"樱花计划"的详细档案——日本政府与文化财团在1980年代联合制定的"东亚艺术控制战略",目标是通过收购、伪造和舆论引导,系统性地重塑亚洲艺术版图。
"27号项目"只是其中一个子计划,专门针对中国艺术家的国际发展。而执行者名单上,赫然列着藤原家主、森田一郎、威尔逊兄弟...和皮埃尔·阿尔诺的名字。
杨樱玖的手颤抖着打开一盘磁带,播放器里传出年轻陆沉的声音:
"...实验证明,威尔逊的团队不仅伪造古画,还在现代作品上添加放射性标记,以便长期追踪...松本长官直接下令销毁证据...上野发现音乐作品也被篡改,音符间藏有密码..."
录音突然被刺耳的噪音打断。杨樱玖正要换第二盘磁带,口袋里的怀表突然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她取出怀表,发现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停在午夜位置,表盖内侧浮现出一行之前看不见的小字:
"墓穴之墙,樱花之下。——L.M."
与此同时,手机亮起,何颂宁发来信息:"老人醒了。写下这组数字就再次昏迷:481513。什么意思?"
杨樱玖查了查——巴黎地下墓穴的入口正是48号,15区,13号线地铁附近。
怀表与数字同时指向同一个地方:巴黎地下墓穴。那里埋藏着什么?陆明远的最后作品?"樱花计划"的终极证据?还是...火焰传承者等待已久的答案?
怀表的嗡鸣越来越强,仿佛在催促她前往。杨樱玖收拾好金属盒中的全部文件,给何颂宁回了条信息:"我知道下一站去哪了。但别告诉任何人,包括竹内樱和美咲。"
发完她才意识到,这种隐瞒本身已经说明问题——信任的裂痕正在扩大,就像1943年和1985年的火焰一样,历史似乎正在重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