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罗操控着牛魔王的身躯朗声大笑,魔气在他周身流转如活物:“哈,佛祖既还未动手,便是尚有用得着本尊的地方。”
他话音方落,面容便如水面倒影般不断变幻。
刹那间,无数面孔在他脸上交替浮现,有悲悯的菩萨相,有狰狞的修罗相,有妩媚的天女相,有庄严的佛陀相。
诸般色相流转不息,每一张面孔都散发着动摇心神的魔力。
在这般变化莫测之中,魔罗却选择了最直白的言语。面对多宝这般人物,真诚远比伪装更有力量。
多宝如来神情不变,只淡淡道:“天魔之主?”
魔罗闻言,脸上万千色相骤然定格,露出一抹恍然与戏谑交织的笑容:
“好见识啊!”
他向前踏出一步,周身魔气翻涌如浪:“听闻佛祖是佛道双修的大才,何不入我魔道,共成大业?”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让整片天地的气氛陡然一变。
连远观的西方二圣都不由凝神,想要听清多宝会如何回应这邀约。
接引与准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确实忌惮多宝,这位昔日的截教首徒,如今的万佛之祖,从来都不是能够被完全掌控的存在。
他的修为力压诸佛,心思更是难以揣度。
但忌惮归忌惮,他们从未想过要让多宝离开西方。
准提圣人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魔主说笑了。既入我西方,便是缘分已定。”
接引圣人指尖拈起一朵金莲,无量佛光随之绽放:“魔头休要妄语。佛祖早已证得菩提,岂会受你蛊惑?”
二位圣人话音方落,整片天地都被佛光笼罩。无数金莲自虚空涌现,梵唱之声响彻云霄,将翻腾的魔气都压制了几分。
然而在这庄严佛境之中,多宝如来却依然静立原处。他既没有响应魔罗的邀请,也没有附和二圣的呵斥。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魔罗的轻笑在风中飘散,带着几分玩味:“不知多宝道人的剑,是否还如当年那般锋利?”
他话音一转,语气陡然锐利:“至于弑杀昔年同门,可要做到直击心窍与神魂,天下间一等一的干脆利落啊!”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牛魔王混沌的识海中炸开一道裂隙。
“杀了我,大师兄,杀了我!”
牛魔王嘶吼着挣脱魔气束缚,眼中恢复片刻清明。他第一次喊出这个尘封已久的称呼,竟是为了求一个解脱。
剑光亮起。
如霜雪覆盖山河,似月光洒落九霄。一道惊艳绝伦的剑光划破长空,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血色在霜白剑光中晕开,晶莹剔透,绮丽非常。
这一刻的死亡,竟呈现出惊心动魄的美感。
剑落之时,魔罗的笑声戛然而止。
多宝如来执剑而立,衣袂在风中轻扬。
那时的山顶,累积着最厚的雪,流淌着最多的血。
天地间只剩下两个人,一个逝者,一个生者。
多宝如来背对着二圣逐渐消散的身影,佛珠散落雪地。
他一手半扶半拥着那具正在失去温度的身躯,另一手仍紧握着刺穿对方心窍的长剑。
剑身霜华凛冽,森寒的剑意不仅断绝生机,更将每一分残存的魂魄都化作晶莹冰屑。
这是牛魔王最熟悉的大师兄,最熟悉的剑意,却成了他最陌生的一幕诀别。
逝者闭目含笑,神情安详如倦极归乡,唇边凝着最后一抹释然。
——谢谢你啊,大师兄。
——可惜当年化形晚,未曾来得及唤你一声大师兄。
血色狂风卷起千堆雪,天魔由实化虚,万千笑声自虚空涌现。男女老幼,清脆沧桑,重重叠叠汇成滔天声浪:
“哈哈,我等着众生向魔的一天!”
最后一丝伪装被撕破,万千魔音拧作一道利刺,直贯灵台:“如何,手刃同门的滋味,佛祖回味起来,可还满意?!”
风雪中,多宝如来缓缓抽回长剑。
剑尖一滴血珠坠落雪地,绽开红梅。